上弦的问题解决以后,长弩还剩最后一件事。
装填。
徐宝明把拆下来的矢槽放在桌上,旁边已经堆了好几样东西。木匣、短筒、两条细长的导槽,还有一只曹师傅临时做出来的皮袋,每一样都试过,又都被放到了一边。
孟英姿坐在另一头,右手拎着一支弩矢,看了一圈:“所以还是得一支一支装?”
“那还改什么。”徐宝明道。
最开始他们试的是矢匣。几支矢并排放进去,射完一支,再把下一支送进矢槽,想法最直接,做起来却处处碍事。匣子装在弩身一侧,重心立刻偏过去;放在上面挡视线,放在下面又碍着支架和握持。做小了装不了几支,做大了又像在弩上挂了一块木盒。
曹师傅拿起那只做了一半的木匣,在弩身边比了一下:“能用,就是不合适。”
孟英姿把长弩架到肩前,曹师傅只把空木匣贴在侧面,弩身便明显往一边坠。她试着挪了挪手,还是放了下来:“这个不行。”
矢袋更简单,可也只是把矢放得近了一点。真到装填时,仍旧要取出来、送到位置,再压进矢槽,对她的义手而言,并没有真正少掉多少动作。
徐宝明后来又试过一根长筒,想让几支矢顺着里面依次送下来。能做,可长筒一装到弩身侧面,重心还是偏;换到别的位置,又会碰上支架和弩翼。几个人前后试了好几种摆法,最终还是拆了下来。
桌边一时安静下来。
徐宝明拿起一支矢,从矢槽后方送进去,又拔出来看了看。真正需要完成的动作其实很简单:射出一支以后,只要再有一支矢来到这个位置,后面的上弦、发射都已经有了现成的结构。
难的是几支矢怎么放,又怎么让它们依次来到这里。
曹师傅随手把刚才拆下来的长筒横放在桌上。圆筒滚了小半圈,里面剩下的一支矢也跟着换了位置。
徐宝明盯了一眼,伸手把圆筒按住。
“如果不是让矢往一个出口挤呢?”
他把里面的矢倒出来,又拿了几根短木条,绕着圆筒外缘比了几个位置。每一根分开放,不再上下叠,也不需要谁从后面推谁。
曹师傅很快看出了意思,把工具往旁边拨开一些,给他腾出地方。
徐宝明拿着圆筒转了半圈:“让放矢的东西转。每换一个位置,就送一支到矢槽。”
曹师傅想了想,起身从材料堆里找出一块圆木:“先做个轮看看。”
两个人当即动手。第一只转轮做得很粗,只为了看结构,外围均匀开出六个槽位,每个槽位单独放一支矢。曹师傅先把它架在矢槽上方,只要一个槽位转到正中,里面的矢便能直接向下落进槽里。
结构一装好,孟英姿便把弩端了起来,只看了一眼就把弩放低了些:“挡住了。”
徐宝明走到她身后看了看。转轮的位置正压在矢槽上方,虽然不至于完全挡住前方,可六支矢横在那里,正好占掉一截视线。平时架着试弩还不明显,真正要瞄远处时就很碍眼。
曹师傅把转轮拆下来,沿着弩身下方重新比了一遍:“放下面呢?”
下面反而空得多。支架在前,转轮可以往后收,既不会把重量全压到一侧,也不挡孟英姿看前方。唯一的问题是,矢放到矢槽下面以后,再也不能自己掉上去。
徐宝明拿着一支矢在下面比了比。从转轮当前的槽位,到上方矢槽,只差短短一段。
“不用送很远。”他说。
曹师傅顺着他手里的矢看了一会儿:“托上去就行。”
两人重新把转轮靠到弩身下方。当前槽位里的矢正对矢槽底部,只要从下方升起一小段,便能进入发射位置。
孟英姿重新把弩架起来试了试,这一次前方视线干净许多。她换了几个角度,点头道:“这个位置可以。”
徐宝明的目光还停在转轮和矢槽之间。他伸手在两者之间比了一下那段不长的距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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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队遇伏的事情传回总行以后,很快便在沧浪行内部传开。
沈江泓没有去问总行那边查到了什么,只是去了趟镜川,见到楚天阔以后,先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“真没伤?”
“没有。两个船工伤得重一点,队里也有人挨了一刀,不过都没性命危险。”
沈江泓这才点了点头。她显然已经听过大概,又问了几句伤员和货损,没有让楚天阔把那场伏击重新讲一遍。
晚上,两人去了镜川分殿叫上陈轻筝,三人在附近找了间安静的小店。聊过三队的情况以后,话题渐渐转到各自最近在忙的事情上。
沈江泓问:“你这阵子还是天天在档房看那些报告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陈轻筝看了一眼周围,声音低了些:“最近还是在看返检回来的极阵事故。看得越多,越觉得以前想简单了。”
楚天阔问:“又碰到什么了?”
“不是哪一件。”陈轻筝道,“有些事故刚看时很像有人动过手,损坏的位置不对,材料也有异常,维护记录里还偏偏缺了一截。可继续往前翻,又会发现同批材料在别处也有衰减,或者那一段以前换过不同批次的构件。每一条单独拿出来,都能找到一个说得通的解释。”
她没有再往具体事故上说,只用筷子轻轻点了点碗沿:“所以我现在反而不急着挑哪个解释最顺。先看有没有什么东西,本来就不该一起出现。”
“不该一起出现”几个字让楚天阔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一座纯风极传送阵里,却偏偏出现了一块澜冰。
“我小时候遇到的那次事故,好像也有一样不该在那里的东西。”
陈轻筝抬起头。
楚天阔以前只提过父亲因为乘风驿事故被免职,并没有把那天的事情完整说过。沈江泓知道得也不多,只知道他左臂那道长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。
“临岚州乘风驿三号阵。”楚天阔道,“纯风极阵。”
他把自己知道的几件事接着说了出来。那天三号阵运行时出现了风极闭环缺口,父亲身为主事,只能用自己的风极补进去。传送最后没有失败,阵里的人全部安全抵达,真正的爆炸发生在到达确认以后。
“那时候我爹已经快撑不住了。”楚天阔道,“后来他跟我说,补环的时候一直觉得不对。那个缺口不像只是往外漏,反而像有东西在往里面顶。”
陈轻筝听到这里才问:“他能分辨是什么极能吗?”
“不能确定。”楚天阔摇头,“只知道不是原本正常的风极运行。他后来一直觉得有异极干扰。”
沈江泓看了一眼楚天阔的左臂,没有插话。
楚天阔继续道:“事故以后,现场还找到过一块碎澜冰。三号阵正常根本不会用到澜冰,上面还有残缺的极纹。我爹一直留着,后来给了我。”
陈轻筝放下筷子。
楚天阔看她的神情,道:“东西就在住处。”
陈轻筝只说了一句:“回去看看。”
几个人没有再在店里继续这个话题,吃完东西便回了楚天阔住处。
楚天阔从箱子里取出那块碎澜冰。冰蓝色的碎片已经不像完整澜冰那样透亮,只在边角处还留着一点冷润的光泽。断口参差不齐,其中一处能清楚看见一道被截断的纹路。
陈轻筝接过去,转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是人工刻过的。”
“我爹也这么说。”
“剩得太少。”陈轻筝指了指断口,“前后都断了,只看这一截,认不出完整作用。”
沈江泓这才问:“能看出它和爆炸有没有关系吗?”
“很难。”陈轻筝道,“只凭这块碎片,连它是不是在爆炸前就已经位于阵里都证明不了。现场后来乱成什么样,没有完整记录,也没有人亲眼看见它原来装在哪儿。”
楚天阔点了点头。当年的调查之所以始终没有把这块澜冰当成真正证据,原因也在这里。
陈轻筝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碎片上的残纹。过了一会儿,她道:“三号阵明明是风极阵。如果当时真有异极进去,最先要解释的其实不是为什么会乱,而是它怎么进去。”
楚天阔看着那块碎片。这个问题父亲当年也没想明白。澜冰和异极干扰两个疑点摆在那里多年,始终缺了一截能把它们接起来的东西。
陈轻筝把碎澜冰放到桌上,手指停在那道残纹旁:“我以前查过一个旧案,当时也碰到过类似的理论问题。极能一旦进了同一个控制循环,之后怎么失控是一回事;可在那之前,它得先进去。”
楚天阔点了点头:“我以前护运的时候,也听船上的几个极阵师谈过异极炸阵。两种极能真进了一个循环,确实可能出事。”
“那现在缺的就是前面这一截。”陈轻筝道。
沈江泓听了一会儿:“所以水极也能进风极阵?”
“只要路径接得上,就有可能。”
陈轻筝轻轻点了点那道残纹。
“传送阵不会先判断这是风极还是水极。极纹对上,极能就会沿着它该走的方向进去。如果这块澜冰上的纹,恰好是三号阵中的某段导能极纹,那么里面出来的是水极,也一样可能被送进阵里。”
楚天阔盯着那块碎澜冰。
沈江泓也看着碎片:“那现在要确认的,就是这上面的纹是不是三号阵会用的?”
陈轻筝点头:“如果能认出来,至少可以先确认它有没有接进三号阵的可能。”
楚天阔很快想到一个人:“那我去问宝明。”
“不是问他。”陈轻筝摇了摇头。
楚天阔看向她。
“徐宝明懂极纹,但这是传送阵的阵纹。”陈轻筝把碎澜冰重新放回桌上,“要认这个,得问周宜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