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岸上的火还在烧,芦苇被燎黑了一大片,烟贴着水面往外散。先前被逼退的蒙面人已经重新收拢,厚盾顶在最前,两侧钩索压低,后面的水极修行者也重新站稳。内河两条封路船一前一后堵着水道,岸上的人仍旧压着货堆,没有半点要退的意思。
楚天阔刚刚落到岸上,外河又传来一声闷响。大船的船头从河口方向一点点逼近,原本横压在外侧的第三条船被迫向旁边让开。周衡立在船头,李砚就在他身后。
“岸上守住!”
周衡话音刚落,右手已经向岸边一压。大片水势越过船头拍上栈桥,从最前面的两面厚盾上横扫过去,又在木板、泥地和盾面之间炸开,细碎水珠一下铺满了半片岸边。
楚天阔还是第一次见周衡真正出手,来不及多看,李砚已经从船头抬起手。一片强光直直撞进尚未落下的水珠里,岸边像是骤然亮了一层,湿透的盾面、兵刃、木板和半空中的水珠同时反出刺目的白光。
楚天阔下意识偏过脸。最前面几个人已经本能地抬手遮眼,就连后面的水极修行者也侧过了头。
“上!”
许青山第一个冲了进去,楚天阔紧跟在侧面。前排持盾人还没恢复视线,幽寒已经贴着盾缘削过,没有硬劈盾面,只顺着边缘一带,寒意便沿着湿透的盾缘铺开。那人握盾的手一僵,许青山的风紧跟着从另一侧撞上来,整面盾顿时偏开。
李大炮从缺口里扑进去,一团火焰擦着一个蒙面人的肩头炸开。那人踉跄后退,旁边两人刚想补位,楚天阔已经踏风切进中间,黯炎横开一柄短刀,剑身的热意逼得对方手腕一缩。另一人从侧面刺来,楚天阔反手用幽寒压住兵器,脚下一转,把位置让开,许青山恰好从他身后掠过,一股风正撞在那人胸口,把人掀得横跌出去。
原本扣在货堆前面的阵形终于散了。
后方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。楚天阔朝芦苇深处扫了一眼,只看见晃动的人影,分不清声音从哪里传来。几个正在抢货的人已经开始向后收,河边的人也跟着松开钩索。
李大炮刚喊了一声“要跑”,许青山已经往货堆方向退了半步,没有跟出去。楚天阔也停住脚,前面的人虽然在撤,河边却还有两组钩索没松。
一个蒙面人借着混乱从侧面绕过来,短矛直扎向正在拖货的船工。楚天阔正要过去,身旁水声猛地一响,周衡已经从船上下来,一道水索横甩出去,缠住那人的手腕向旁边一扯,短矛当即扎偏。
那人脚下一错,竟顺着这股力转过身来,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短刃直扑周衡。周衡右手已经多了一柄短刀,先格开迎面而来的刀锋,随即顺势欺近一步。
刀光贴着两人之间一闪。
蒙面人的动作猛地顿住,短刃还握在手里,人却已经向后晃了一下。周衡抽回短刀,对方踉跄两步,重重倒在泥地上。
下一声哨音几乎同时响起,比刚才急促得多。岸边的人立刻全部放掉钩索,转身往船上退,两个蒙面人却反而折返回来,直奔倒在地上的同伴。
周衡往前一步,一道水势贴着地面扫过去,把冲在最前面的人逼退,许青山也已经从另一侧赶了过来。
“人留下。”
那两人只犹豫了一瞬,远处第三声哨响便催了过来。他们终于转身撤走。先前那名水极修行者退在最后,回身替岸上的人挡了一阵,才跟着跃上船。
内河前面的封路船沿上游水道退开,后面一条紧跟着让出位置,岸上的人则分成两路,从浅水和芦苇滩迅速消失。外河那条船也不再和大船纠缠,顺着主河道拉开距离。
李大炮追出去两步,被周衡一句“别追”叫住。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胸口起伏了几下,最终只啐了一口。
岸边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远处没熄的火苗还在噼啪作响。
周衡没有先去看那具尸体,而是把人挨个看了一遍。两个船工受了伤,其中一个手臂被钩索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;三队另一名护卫肩上挨了一刀,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浸透,好在人还能站稳。许青山额角擦破了一块,李大炮袖口烧黑了一截,楚天阔和李砚都没有受伤。
确认完人,周衡才转向货堆。三只木箱被拖坏,其中一只掉进水里,捞上来后已经浸湿大半。靠岸的接驳船船舷也裂开了一道口子,孙船头蹲在旁边摸了摸裂口,又伸头看了一眼船里。
“回去没问题,再往下走不行。”
“那就不往下走了。”周衡点头,“把能装的重新装船。”
李大炮朝地上的蒙面人扬了扬下巴:“这个呢?”
周衡这才看过去。尸体脸上的蒙布还在,刚才那两个人宁可冒险折回来也想把他拖走。
“也带回去。”
许青山看了一眼河道:“白沙渡不去了?”
“不去了。”周衡又扫过岸边散落的粗网、厚盾和几根没来得及收走的钩索,停了一会儿才道,“这趟算我们中断。货主那边怎么赔、怎么补,回去让营里和总行谈。先把伤的人送回去。”
孙船头已经招呼人收缆,剩下的人则开始重新归拢货箱。楚天阔跟着搬起一个没有进水的箱子,经过尸体旁边时脚步稍稍慢了一下,很快又继续往船边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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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师傅做出来的新缓冲件,比前一版又短了一截。两侧弩翼张到最后一段时,缓冲才真正开始吃力,越往后阻力越重,正好接住最后那一下冲势。徐宝明也把前两日加进去的缓释和分流全部删掉,只留下最直接的一段推动。
孟英姿把长弩架在桌边,右手按住输入处。火极顺着纹路灌进去,两侧弩翼猛地张开,前半段依旧极快,临近满张时却明显缓了一下,随即“咔”的一声,锁扣稳稳落下,整张弩只轻轻震了震。
曹师傅上前压了压连接处,又摸过两边缓冲件,道:“收回去,再来。”
孟英姿连着试了六次。最后一次锁扣落下后,曹师傅又检查了一遍翼根,这才直起腰:“成了。”
孟英姿把长弩提起来试了试重量,笑道:“那上弦这事,总算不用再折腾了。”
徐宝明接过长弩,顺手拨了一下矢槽,目光落在空着的装填位置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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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队回到镜川的第二天,沈江澄面前已经摆了几份核查记录,旁边还有一张照着死者相貌画下来的图。
尸体带回来以后,镜川几处常跑码头的管事先辨了一遍,其中一人认出了脸。总行顺着那人的住处和近一年往来的货栈继续查下去,很快便把身份核实清楚:死者三十六岁,镜川城人,近一年一直替顺流堂做护卫,平日多在码头和货栈一带出入,不是偶尔接活的散人。
沈江澄把最后一页看完,又从头翻了一遍。这次伏击选在大船进不去的接驳点,用三条船前后拆开船队,岸上又事先备了厚盾、粗网和水极修行者,明显不是临时起意。再往前,还有南七码头那场冲突,以及三队原本那位货主转投顺流堂的记录。
坐在另一边的人等了一会儿,才问:“要直接去找顺流堂?”
沈江澄把手里的记录放下,道:“一个顺流堂护卫死在伏击现场,只能说明顺流堂的人在里面,还不能说明是谁下的令。”
对方点了点头:“那怎么查?”
沈江澄伸手把南七码头和换线的几份旧记录一并抽到面前,与这次伏击的核查记录叠在一起。
“七码头、换线、这次伏击。”他说,“仔细理一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