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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九章 突破

叱风

转眼又过去了近一个月。

镜川营训练场上,楚天阔站在木桩前,黯炎垂在右手。没有蓄势,也没有停顿,剑锋由下往上一挑,一道风刃几乎贴着剑势同时飞出,前面的木桩应声裂开一道斜口。

许青山站在旁边,看了看剑,又看了看桩上的痕迹:“再来。”

楚天阔没有调整姿势,第二剑已经跟了出去。这一次是横斩,剑锋扫到一半,风刃才从刃前延伸出去,宽不过一尺,快得几乎看不出和剑本身有什么分别。远一点看,只像那把短剑忽然长了一截。

风刃掠过第二根木桩,在表面留下深深一道切痕。

许青山点了点头:“现在像样了。”

一个月前,楚天阔每次放风刃之前,手腕总会下意识稳一下,剑势也会慢那么一点。知道的人只要见过一次,第二次就很容易看出来。现在这个停顿已经基本没了,风极不再像另外加进去的一招,而是顺着原本的剑势一起送出去。什么时候出,出多宽,甚至这一剑到底出不出风刃,都可以藏在同一个动作里。

许青山忽然问:“左手呢?”

楚天阔右手黯炎下垂,左手抽出幽寒:“往后站点。”

许青山笑了一声,倒真往旁边退了两步。

楚天阔没有立刻出剑。左臂里的风极迅速往前汇聚,同样是塑形,左臂能够一次送出来的极能,要比右手大得多。

幽寒横斩。

一道足有三尺宽的风刃贴着地面掠出去,前面的两根木桩几乎同时被扫中。一根从中间斜裂开,另一根虽然没断,表面也被切出一道深槽。风刃继续向前掠了一段,才彻底散掉。

许青山啧了一声:“有三尺吧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还能更大?”

“能。”楚天阔看了眼左手,“再大就没这么稳了,而且太费。”

三尺不是极限。真把左臂里的极能往外压,他还能继续撑大,可越往上,风刃越容易散,边缘也没有现在这么利。真到了交手的时候,一味求大,未必比一尺宽的快刃更有用。

风刃练完以后,楚天阔把双剑放到一旁,抬起左手。掌心上方,一团旋风很快成形,比一个月前稳得多,不需要再先盯着它转几息,也不会稍微改一下大小就散掉。

他把手掌往上一托,旋风慢慢缩小,原本拳头大的风团被压到只有半个拳头大小,转速却跟着快了起来。维持片刻以后,他又把极能往外放,旋风重新变大。

这一次,他没有让它继续保持圆形,而是一点点往两侧拉。圆团慢慢变扁,最后像一只不断旋转的浅盘,贴在掌心上方。旋风轻轻晃了一下,楚天阔手指微动,很快又把它稳住。

现在他练的,已经不是能不能塑出来,而是塑出来以后,还能怎么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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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风坊里,徐宝明这一个月也没闲着,只是没再碰过新的极纹。

上午,他跟着罗师傅刻纹。不是设计,也不是改。罗师傅把已经定好的纹图放在旁边,徐宝明照着一笔一笔刻进去,线要多深,拐角怎么收,哪一段不能多半分,都是现成的规矩。

刚开始几天,他做得并不好。不是手不稳,是太快。总觉得这么简单的东西没必要一笔一笔磨,结果第一块刻到最后,罗师傅拿起来看了两眼,直接扔回桌上。

“重来。”

徐宝明当时还愣了一下:“哪里错了?”

“没错。”

“那为什么重来?”

罗师傅用指甲在一道转角上轻轻刮了一下:“这里深了。”又点另一边,“这里浅了。”

徐宝明道:“能用。”

罗师傅看了他一眼:“能用和做好,是一回事?”

徐宝明没再说话。

第二块,他慢了下来。后来又重刻了两次,到这个月中旬,罗师傅已经很少再让他整块重来。

下午,他就去找曹师傅。曹师傅那边做结构更多,有时候是两个部件之间磨得不够顺,有时候是一套关节装上以后有一点偏,有时候甚至只是把几块已经做好的东西重新拆开,再重新装回去。

不新,也不稀奇。徐宝明却渐渐习惯了。

有一次,他花了大半天,就为了把一根轴磨掉极薄的一层。曹师傅装进去试了一遍,转了两圈。

顺了。

“行。”

就一个字。

徐宝明看着那套结构重新运转,也没觉得这一天白费。以前他总觉得,做东西总该有点新的,最好别人没见过。现在跟着两位师傅做了快一个月,他才慢慢明白,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新,只要做好。

这天下午,他刚从曹师傅那边出来,手上还沾着一点细灰,就听见前院有人喊他:“徐宝明!”

声音很熟,而且很大。

徐宝明停住脚,又听见一声:“徐宝明,你小子是不是聋了?”

他转过身,孟英姿正站在院门口,一只长弩斜背在身后,左臂的假手露在袖口外面。

徐宝明愣了好一会儿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孟英姿上下看了他一遍:“还活着啊。”

徐宝明没接。

“我给你写信半个月不回,后来又等了这么久。”孟英姿把长弩往肩后一提,“老娘从西京传送过来,就是来看看你到底死了没有。”

徐宝明这才想起来。那阵子他确实没怎么看信,后来从屋里出来,也一直跟着罗师傅和曹师傅做事,桌上那些信至今还有几封没拆。

“我最近——”

“少废话。”

孟英姿把背后的长弩解下来,往旁边桌上一放。

徐宝明看向那把弩:“弩怎么了?”

孟英姿眉毛一挑:“总算还知道问正事。走,去试练场说。”

到了场地,她熟练地拿起长弩,上了一支矢。第一发没有任何问题,真正麻烦的是射完以后。

弦松下来,要重新拉回锁位,再取下一支矢,重新装进矢道。孟英姿把弩尾抵稳,左手假手扣住弦,右手一起发力,慢慢把弦拉了回去。

动作做得出来。

徐宝明却看见,她左臂靠近义手接口的位置明显绷紧了一下。

“再来一次。”

孟英姿看了他一眼,还是照做。

取矢,装填,上弦,再射。

第二次也完成了,第三次比前面慢了一点。到第四次,孟英姿直接把弩往旁边一放:“就这个。”

徐宝明看着她:“弦太重?”

“不是拉不动。”孟英姿抬起左臂晃了晃,“假手也抓得住。问题是接口这里吃不了太大的力,一次两次没事,连续来就不舒服。”

她又拍了拍弩身:“还有装矢。每射一支都得重新拿、重新放。真要连续打起来,麻烦得要死。”

徐宝明问:“左手极能呢?”

“也费。平时拿东西没什么,可只要一直用假手抓、压、稳,极能就一直在走。时间一长,手还听使唤,人先烦了。”

徐宝明没马上说话。

他拿过长弩,照着孟英姿刚才的动作自己走了一遍。装矢,上弦,端起,发射,然后重新来。做到第二轮,他就停了。

真正麻烦的,不是她射不出去,而是每射一支以后,都要重新做一遍最费力、也最繁琐的动作。

徐宝明又问:“平时端着的时候呢?”

“也费,不过还好。”

“左手主要托哪里?”

孟英姿指了指弩身前端的一处:“这里。”

“时间长了?”

“累。假手一直得靠极能维持。”

徐宝明点了点头。这一次,他没有再去看那只假手,而是把长弩横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然后拿过纸,没有画结构,只写了四行。

**握持。**

**上弦。**

**装填。**

他停了一会儿,又补上最后一项。

**微调。**

孟英姿凑过来看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先把你到底哪里不好用弄清楚。”

徐宝明用笔点了点第一行:“左手一直托着,耗极能。”又点第二行,“上弦最吃力,接口受不了反复来。”第三行是装填,“每射一支都得重新取矢、装矢。”

最后是第四行。

“弩端住以后,方向还得靠你自己一点点调。”

孟英姿看完:“所以呢?”

徐宝明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往下画,只盯着那四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
“所以先一个一个解决。”

“怎么解决?”

“还不知道。”

孟英姿明显愣了一下:“你不知道?”

徐宝明抬头看她:“刚知道问题在哪,就该知道怎么做?”

“你以前不是觉得无所不能的吗?”

徐宝明看了她一眼:“所以以前才挨骂。”

孟英姿一下笑了。

徐宝明没理她,重新低头把四项又看了一遍。这里面有些明显是结构问题,怎么让弩更好握,怎么减少上弦时的负担,能不能让连续装填更省事,这些都不是坐在这里凭空想几个极纹就能解决的。有些,则可能要等结构有了以后,再看能不能用极纹把动作做得更轻、更省力。

他把纸拿起来:“走。”

孟英姿问:“去哪?”

“找曹师傅。”

“他能解决?”

“先让他看看。”

徐宝明把长弩也抱起来,走了两步,又补了一句:“这东西不能全靠我想。”

孟英姿跟在后面:“你终于知道自己不是万能的了?”

徐宝明懒得理她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四行字。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在下面填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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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川分殿里,陈轻筝把宁河的资料重新放回六州总表旁边。

“长期老化”已经排除,整批材料缺陷暂时不支持,施工队本身也没有明显问题。再往下查,单盯宁河已经越来越难。

她停了两天,重新从头看六州。不是看谁坏得最重,也不是看谁的异常最像人为,而是只看一件事——这些真正让她觉得不对的地方,在出事以前,都发生过什么。

宁河的承力纹去年秋天刚大修。岫川那两处松脱的固定结构,一处在一年多前重新加固过,另一处也在前年做过局部调整。丰泽那处原本被认为可能遭受碎石撞击的部件,去年做过一次更换。临津那边,维修记录和实际材料位置对不上,本身就说明那一段曾被人动过,只是旧记录不全。

陈轻筝一开始还没有觉得什么。把四州的时间一项项抄到同一张纸上以后,她才停住。几处最值得追的异常,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不是多年无人碰过的旧结构。恰恰相反,都在近一两年里修过、换过,或者调整过。

她把澄州和安陵也加进来。两处同样有维护,但出问题的位置,并不集中在最近动过的地方。

陈轻筝重新看回前面四州。

这个共同点还远远算不上证据。维护本来就是常事,越重要、越容易损耗的地方,本来就越可能被频繁检查和修整。可至少,它给了她一条新的查法。

以前,她是六州一州一州地找原因。

现在,她第一次能把几处异常放到一起问同一个问题。

这些维修、加固和更换之间,有没有共同的东西?

同一批材料,没有。

同一支施工队,也不是。

同一个验收人,同样对不上。

陈轻筝没有失望,只把每一项都列出来,一条条划掉。直到夜里,桌上的灯已经烧低了,她才把那张纸重新摆正。

四个名字被圈在一起:

宁河。

岫川。

丰泽。

临津。

旁边另外写了一行:

近两年内均有维护、调整或更换记录。

陈轻筝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,又在下面补了一句:

**查共同维护环节。**

笔放下的时候,窗外已经很黑。

六州还是六州。

可从今晚开始,有几件事终于不再只是各查各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