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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章 支点

叱风

曹师傅把长弩接过去的时候,先掂了掂。

孟英姿带来的这张弩比寻常猎弩长出不少,弩臂厚实,弩身也沉。曹师傅托着前后看了一遍,又把弩放到案上,抬头问道:“平时怎么用?”

孟英姿没回答,直接把弩拿了回来。

她把弩尾抵在腰腹一侧,右手稳住弩身,左边假手扣住弦,腰背同时向后带。假手五指抓得很稳,动作也没有迟滞,只是弦越往后,左臂接口受的力越重。等弦扣进弦槽,她肩膀已经微微向前压了一点。

曹师傅看着:“再来。”

孟英姿放掉弦,又重新上了一次。

第二次比第一次慢了一些。第三次拉到一半,她换了下站姿,借着腰背重新发力,等弦卡住才甩了甩左臂:“一次两次没什么,连着来就烦了。真到了外面,也没人等我慢慢折腾。”

曹师傅伸手点了点她左臂:“这里疼?”

“不是疼。”孟英姿把假手卸开一点,让他看连接处,“拉得多了会硌。平时拿东西没事,猛一下也没事,就是反复这么受力,不舒服。”

“端着呢?”

孟英姿重新装好假手,把弩举平。

曹师傅没让她放下。

一会儿过去,她姿势还稳。再过一会儿,左臂开始一点点往下沉。她很快又把弩抬回来,徐宝明盯着看了片刻,忽然走近一步。

“孟姐,别动。”

孟英姿侧头看他。

徐宝明伸手指了指假手与手臂连接的位置:“这里偏了。”

曹师傅也低头看了一眼。

孟英姿这才把弩放下来,活动了两下肩膀:“端久了就这样。它不是拿不住,是重量一直挂在这里。平时打几下没什么,要是守着一个地方等,左手就得一直使着劲。”

徐宝明蹲下来,看了看她的假手,又看弩身前端:“那光改握法不够,得把重量从手上卸掉一些。”

曹师傅没接这句话,只把弩重新拿过去,在弩身前半段比了几处,又取来一截硬木,削出一个略向前倾的短柄,用旧铁箍临时固定在弩身下方。

“先试这个。”

孟英姿接过弩,左边假手从原本横握弩身,改成握住下面的短柄。她活动了一下手腕,又把弩端起来。

“这个好些。”

“哪里好?”

“手不用拧着。”孟英姿把弩左右转了两次,“托着也比横抓省力。”

徐宝明伸手摸了摸木柄,却没有急着说什么,只退到旁边继续看。

孟英姿抱着弩走到墙边,照着远处一块木板站住。

这一次足足端了好一阵。

前面确实轻松不少,但时间一长,她左臂还是慢慢往下坠。木柄换了受力姿势,却没有让弩本身变轻。

她最后把弩往案上一搁:“还是累。”

徐宝明已经盯了半天:“问题还是在重量。手握得再舒服,只要整张弩还压在左边,时间一长就一样。”

曹师傅点了点头:“那就得给它另外找个受力的地方。”

徐宝明顺着弩身往下看,视线落到案脚,又落到地面。

孟英姿抬脚碰了碰桌腿:“不能像架东西一样,给它找个地方撑着?”

徐宝明眼睛一亮,立刻把那截木柄拿了起来:“支在弩下面?”

曹师傅接过去,在木柄两侧各比了一下,又从杂物堆里抽出两根细木条,临时绑在木柄下方。两根木条向左右斜开,末端落地,弩尾仍由孟英姿抵在肩前。这样一来,前半截弩身的重量便不必全压在左手上。

“先试试这个样子。”曹师傅说。

孟英姿把弩架上去,左手只是扶着前柄,身体稍一挪动,弩口便跟着偏过去一点。她又试着往上抬,木条很快限制住了角度。

“守一个方向倒是省力。”她说道,“可人要从旁边过来,这两条腿就碍事了。上下也不够。”

曹师傅问:“要多大范围?”

孟英姿抬手在身前比了比:“不用太大。真要转到侧面,我自己挪。上下能跟着调一点就够,不然地势高低一变,架子就白做了。”

徐宝明蹲下去看那两根临时绑上的木条,伸手拨了拨:“最好还能收起来。走路的时候总不能拖着两根腿。”

曹师傅这才点了点头:“这个得做活动的。”

他拆下木条和前柄,重新量起弩身前端。

徐宝明也没再催着说极纹,只把自己那张纸拿出来。昨天写下的四项还在那里——握持、上弦、装填、微调。

他原本最惦记的还是后面的装填,想着怎么让下一支矢更快进去。现在却先在“握持”旁边添了几个小字:

**卸力。可收。能调。**

曹师傅瞥了一眼:“先把东西做出来。哪里要动,怎么动,定下来以后再看你的纹往哪落。”

徐宝明嗯了一声,把纸收回去,重新凑到案边。

桌上那两根细木条还只是临时绑出来的样子,离真正能带出去用的东西差得远。

可至少这一次,他知道下一步要改什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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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的镜川营里,排班板前多了几个人。

楚天阔从外面回来时,周衡正站在那里看新换上的木牌。三队原本三日后要走的那一趟已经被摘了下来,换成了另一块。

那条旧线路楚天阔认得。

镜川往东南走,沿途几个码头都熟,他们前两个月跑过几次。原本照着安排,三日后还该再走一趟。

李大炮站在周衡旁边,看了半天:“真换了?”

“货主换人了。”周衡说道。

“顺流堂?”

“嗯。”

李大炮啧了一声。

前些日子南七码头那场冲突之后,顺流堂和沧浪行之间的较劲已经越来越摆到明面上。五队、六队有人被挖走,几条原本长期合作的线路也在重新谈。可这些事落到护卫营里,并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动静。

排班板上少一块牌,就是一趟差事没了。

楚天阔看着新挂上去的那块:“那我们改走哪条?”

周衡朝板上抬了抬下巴:“这个。后天走。”

李大炮看清上面的几个地名,眉头顿时皱起来:“又远又碎。”

周衡看他一眼:“三处停靠,最后一批货在白沙渡卸。前两处都是小码头,装卸慢。顺利的话,来回七八天。”

“原来那趟两头直走,多省事。”

“那你去把货主请回来。”

李大炮顿时闭嘴。

楚天阔又看了一眼那块已经被摘下来的旧牌。

前几天南七码头那场架,他赢了。

今天这趟船还是没了。

周衡已经转身往里走:“青山,明天把这条线跟天阔过一遍。几个靠岸点都不是大埠,别到地方再找。其他人检查东西,后天一早上船。”

许青山应了一声。

楚天阔也跟着离开排班板,没有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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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川分殿的档房里,陈轻筝已经把四份记录看了第三遍。

宁河、岫川、丰泽、临津。

桌上铺开的不是完整卷宗,而是她重新誊出来的几张维护记录。每张纸只留下几个最要紧的栏目:时间、部位、材料、施工方、复检、入库、调配、验收。

同批材料已经排除。

施工方不同。

负责验收的人也各不相干。

前两次对比时,陈轻筝把注意力主要放在“谁做了什么”上。直到今天重新把整个流程拆开,她才注意到四份记录里都有一处很不起眼的相似。

宁河去年秋天更换的承力构件,安装前做过一次返检。

岫川那处加固件,也有。

丰泽去年更换的部件,在送到施工队之前,同样被退回复核过。

临津最麻烦,那里的维修记录本来就和现场材料位置对不上。陈轻筝重新翻出物料调拨页,才发现那批东西入场以前也曾退回一次,重新核验后才送回去。

不是同一个仓。

不是同一批人。

连返检的地方也不一样。

相同的只是这一步。

陈轻筝把四张纸往中间推了推,又取出澄州和安陵的记录。

这两处同样存在返检、调拨和重新入库,并不稀奇。大型极阵常年使用,部件在正式安装以前被退回复核,本就是正常流程。

区别在于,澄州和安陵后来出问题的位置,并不是当时被退回、重新经手的那些部件。

她拿笔,在六张纸上分别圈了几个位置。

宁河,重合。

岫川,重合。

丰泽,重合。

临津的档案最乱,却仍能对上。

澄州,不重合。

安陵,也不重合。

门外有人经过,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。

陈轻筝没有抬头,又把宁河那份记录拉到面前,顺着返检前后的日期往下看。

只有出库,退回,再入库。

中间做过什么,记录得很简单。

她接着翻岫川。

也是一样。

陈轻筝把六份记录叠好,只留下那四份重合的,起身走到门边的借阅册前。

值守的人抬头:“还要什么?”

“这四处返检前后的流转单。”陈轻筝把写好的编号递过去,“有调拨附件的也一起。”

对方低头看了一眼:“有些不一定留得全。”

“有多少先拿多少。”

借阅册翻开。

陈轻筝站在旁边,看着那四个编号被一一记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