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道风刃打上木桩以后,楚天阔没有停。
第二天傍晚,他又去了营地后面的空地。
这一次没那么顺。贴在掌面的风极刚刚收拢,两边便先后散开,连形都没立住。第二次勉强拉出半月的轮廓,送出去时却歪了一边,飞出不到两丈便散成了风。
第三次才打上木桩,留下的痕迹比前一天还浅。楚天阔看了一眼,重新站回原处。
往后的半个月,只要不出任务,他几乎每天都来。
《流风真解》已经不需要时时翻了。主流怎么稳,两侧怎么收,边缘什么时候最容易散,他一遍一遍地试,哪里不对就重新来。最初十次里只能成两三次,几天以后已经能成一半,再往后,掌上的风一起,他大致便知道这一道能不能立住。
风刃也不再每次都是一个样子。
有时窄些,有时宽些;边缘压得薄,脱手以后便更利,压得不够,打在木桩上就只剩一声闷响。
塑形渐渐顺手以后,楚天阔反而觉得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陌生。过去练的是一股极能往哪里走、分多少,如今不过多了一步——在离体之前,把每一处都摆到该在的位置。
半个月下来,木桩正面已经多了几十道深浅不一的痕迹。
这天练完回去,桌上多了两封信。
一封是陈轻筝的。
她最近来信比以前少,字倒还是一贯写得整齐。
六州水患以后,天枢殿已经先后派了几批人前往沈阀北方。像这种牵涉几州、大量公共极阵同时出问题的事情,天枢殿向来不会只等沈阀自己查。
陈轻筝没有被派去灾区。
她在信里只提了一句,最近殿里到处都在调人,阵务、材料、维护记录也查得比以前严。灾区每天都有新的消息送回来,什么说法都有,到现在还没听说有明确结论。
末尾她问了一句:
> 岫川那边你正好去过,真有外面传得那么严重?
楚天阔看完,把信放到一旁。
另一封来自沈江泓。
她写得比陈轻筝短得多。
前面只是问青泷矿以后伤势如何,又说她已经知道二十一名矿工都救了出来。后面才提到,这段时间总行内部的气氛和之前有些不同。
最近几个月接连出的几件事,如今已经没人愿意再简单当成碰巧。
她没有写是哪几件。
楚天阔却想起了庆丰行那批货,南平码头那根被锉薄的舵销,还有北方几州接连损坏的水极阵。
信上最后几行写道:
> 你在外面跑得多,往后遇到临时换船、换货、换线,或者临时调令,都多看一眼。 > > 不是说这些东西有问题。只是这种时候,凡是临时变动,多核一次总没坏处。 > > 小心些。
楚天阔看了一会儿,把两封信一起收进抽屉。
第二天一早,他照常跟三队出了任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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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风坊。
徐宝明站在一张长案旁,看着对面那人把一块水极标料放下。
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腰间挂着一柄短刀,进门以后已经和坊里的极纹师谈了小半个时辰。
他这次要改的是一件护臂。
原有的极纹已经磨损得厉害,索性准备重新做。负责接待的极纹师拿了几张现成纹图出来,让他自己选。男人挑了半天,又往旁边陈列的几件成品看了一圈,最后指着其中一件风极护臂。
“这个呢?”
极纹师看了一眼。
“回卸纹。受力以后能借风卸掉一部分,护臂没那么吃劲。”
男人眼睛一亮。
“这个好。给我刻这个。”
“你什么极?”
“水。”
极纹师把纹图往回一收。
“那用不了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。
“纹不是一样刻?”
“纹能刻,极性不对。你送进去的是水极,它要的是风极,刻了也是白刻。”
男人有些不甘心,又拿起那件护臂看了两眼。
“就没水极能用的?”
“有别的,效果不一样。”
“可我就觉得这个合适。”
极纹师笑了笑。
“那你得先把自己练成风极。”
旁边几个人都笑了。
男人自己也乐了,把护臂放回去,重新低头去选别的纹图。
这本来只是回风坊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桩买卖。
徐宝明却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把那件风极护臂拿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旁边的人问。
徐宝明没有回答。
他翻过护臂,盯着里面那几道风极纹看了片刻。
纹没有问题,人也没有问题,只是人的极性和纹的极性对不上。
那如果在中间再加一道呢?
水极先进去,经过一道纹以后变成风极,再送进后面的回卸纹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,徐宝明想的还只是刚才那个客人。
可不过片刻,他自己便先抬起了头。
水能不能转风?
如果能,风呢?
风能不能转火,火能不能转光,光又能不能转水?
他把护臂放下,转身便往自己的桌子走。
桌上原本铺着几张画到一半的纹图。徐宝明抓起来看了一眼,随手卷到旁边,重新抽出一张空纸。
第一笔落下去以后,他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输入端先稳流。
再分。
如果四极之间的差异,也能像流向、强弱和分配一样被极纹重新组织呢?
一层不够就两层。
两层不够就三层。
他一边画,一边不断把前面的线划掉重来。一直到午饭时候,旁边有人叫了他两次,徐宝明才抬起头。
纸上已经密密麻麻画了一大片。
当然还远远不是一道真正能用的极纹,甚至连最前面的几步该怎么走都没弄明白。
可徐宝明盯着那张纸,眼睛却越来越亮。
如果真能成,就不是水极修士能用一道风极纹这么简单。
所有只因为属性不同而不能使用的极纹器,都可能重新打开。
原本按风火水光分开的东西,也未必还要分得那么死。
徐宝明坐了一会儿,忽然把纸一卷,起身往后院走。
郑崇岳正在屋檐下。
老人面前摆着一只拆开的极纹器,手边压着几张记录。徐宝明走过去,把图纸往桌上一摊。
“师父。”
郑崇岳抬头看他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我想到一个东西。”
“你最近想到的东西可不少。”
徐宝明没在意,把纸铺开。
“今天来了个水极修士,看中一道风极的回卸纹,用不了。”
郑崇岳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呢?”
“如果把水极先转成风极呢?”
郑崇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徐宝明伸手在图上点了几处。
“前面先加一道纹。水极从这里进去,转成风极,再接后面的回卸纹,原来的纹根本不用改。”
郑崇岳没有接话。
徐宝明却已经继续往下说。
“而且不一定只是水转风。要是这个路子走得通,风火水光都可以互转。以后极纹器就不一定非得限定属性。”
“宝明。”
郑崇岳终于开口。
徐宝明抬起头。
老人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,自己这段时间有些太过膨胀了?”
徐宝明怔了怔。
“膨胀?”
“《随心》才出来多久?”
徐宝明没说话。
“你最近拿来的东西,一个比一个大。”郑崇岳用笔杆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图,“现在连四极都想转了。”
徐宝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图。
过了片刻,他却道:
“可要是成了呢?”
郑崇岳没有回答。
徐宝明的手重新落到纸上。
“师父,这东西真要成了,可不是多一道新纹。”
“水极能转风,风极能转火。以后什么属性的人,都不用再被极性卡着。”
他说到这里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“这要是做出来,岂不是传世之作?”
郑崇岳看着他。
徐宝明又道:
“到时候回风坊在极纹界都得独占鳌头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郑崇岳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
他当然知道,极纹能改的是极能怎么走、怎么分、怎么用。
可眼前这小子现在想碰的,是极能本身到底是什么。
这两件事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只是这些话到了嘴边,郑崇岳最终没有说出来。
他低头把那张草图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你觉得能做?”
“现在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说得跟已经做成了一样。”
徐宝明被噎了一下,却还是道:
“总得试过才知道。”
郑崇岳看了他半晌。
“那你去试试吧。”
徐宝明一愣。
“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
郑崇岳把图纸推回去。
“小量试,只许用标料。不许碰整块极料,不许接成品器。每次用了多少极量,怎么进、怎么出,全给我记下来。”
徐宝明立刻把图卷了起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徐宝明停住脚。
“发现不对就停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抱着图纸出了院子,脚步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郑崇岳坐在原处,看着他穿过前面的月门,直到人影消失,才重新低下头。
桌上那只拆到一半的极纹器还摊着。
他提起笔,停了一会儿,才继续落下去。
另一边,徐宝明已经回到自己的桌前。
刚才那几张画了一半的纹图被他全部收进抽屉。
他重新铺开一张纸,在最上面写下两个字。
**转极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