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泷矿外一直忙到傍晚。
二十一名矿工全部被送了出来,五个重伤的先由医师处理,其余人也都安置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。矿洞暂时封住,除了留下清点和加固的人,其余护卫陆续退到外面的空地休息。
楚天阔坐在一截木料上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掌心和指缝里全是泥,指节也磨破了两处。右肋已经没什么感觉,只是这一天下来,整个人累得不太想动。
黑甲鳄的尸体被拖到空地一侧,粗索捆了好几道。三丈多长的身体横在那里,背甲开裂,一条后腿歪在身侧,围过去看的人倒有不少。
“这甲能值不少吧?”
“值钱的又不只是甲。”
“牙、筋、骨头,哪样不值钱?”
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卫笑了一声。
“最值钱的还是极丹。”
几个年轻护卫都朝他看过去。
那人道:“丹兽身上的东西,总行不会随便拆。先整只运回平津,该怎么处理,有专门的人看。”
“这么大一只,运回去也麻烦。”
有人看着黑甲鳄,啧了一声。
“这一趟没白挨打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笑骂:“你又没进去挨。”
周围响起几声笑。
楚天阔也朝那头黑甲鳄多看了两眼。
活着的时候他没见着,只在矿洞里听到一声接一声的巨响。如今死了躺在那里,头上的冰霜还没化干净,黑甲上到处都是灼痕和裂口。
另一边,沈江洵已经重新包扎过手掌,正和矿务管事核对后面的事情。
等众人歇过一阵,他把几名营首和队首叫到一起。
“今天这一趟,辛苦各位。”
他没有多说。
“临时征调,所有参与的人都有额外报酬。围控组、救援组分别记功,回去以后由各营各队补报。”
下面有人应了一声。
沈江洵又道:“伤员先休息,其他人稍作休整后,各自回原任务。青泷矿暂时封一部分矿道,后面的人手我另外调。”
矿务管事点头记下。
三队没有急着走,一直到天快黑,众人才收拾东西离开矿区。
回到岫川码头时,船还在原处。孙船头站在船头等他们,远远看见三队这一身泥,先皱了皱眉。
“看你们这身,矿上出大事了?”
李大炮摆了摆手。
“别问,先弄点热的。”
船上很快有人烧水。
第二天众人恢复得差不多,船队才离开岫川,往镜川返航。
一路没有再出什么事,只是越往回走,六州的消息越多。
宁河、岫川、澄州、丰泽、临津、安陵都已经报了灾。几处大河水位开始回落,可大坝、闸门和调水用的水极阵陆续查出损坏,其中有些痕迹甚至早于洪峰。
等船回到镜川,码头上谈的已经不只是洪水。
楚天阔去营里报到时,正好从几个搬货的脚夫旁边经过。
“哪有这么巧,几州的阵一起坏?”
“谁说一起?前后差了好几天。”
“差几天就不是一回事了?全赶在大雨的时候出问题。”
另一个人压低声音。
“我听说有几处不是水冲坏的,是有人动过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要知道还在这儿搬货?”
旁边几个人都笑了。
没一会儿,又有人道:“一个人哪有这个本事。真是人为的,后面肯定还有人。”
“说不定就是冲沈阀来的。”
“也可能平时就没修好,出了事以后都往人身上推。”
“你这话让极阵部的人听见试试。”
楚天阔从旁边走过,没有停。
到了营里,说法又换了一批。有人猜是商号抢水路,有人把别阀也扯了进来,还有人坚持就是极阵年久失修。
真正传下来的官方消息只有一句:
多处极阵受损,原因正在查,不排除人为。
顺流堂的名字也越来越常听见。
不是因为极阵,而是赈灾。
宁河的粥棚只是其中一处。几个州陆续传回消息,顺流堂都派了船送粮送衣,还设了施粥点,请医师巡诊。有人夸他们舍得花钱,也有人说顺流堂今年重新起来以后,做事确实比以前阔气。
楚天阔听见这个名字时,还是想起了庆丰行那批货。
当初那些箱子就在他面前开出来,他后来还问过周衡,是不是顺流堂做的。
周衡当时只回了一句——谁说和顺流堂有关?
到最后,线也只断在庆丰行那个空壳上。
眼下赈灾归赈灾,极阵归极阵。他手里什么都没有,也没有再往下想。
真正摆在镜川营面前的,是接下来一批又一批的护卫任务。
六州的水极阵要修,堤坝、码头和水路也要重新整理。运往北边的粮食、药材、木料和阵材没有停过,原先中断的线路也得一条条恢复。
镜川营里的人几乎都忙了起来。有的队刚从外面回来,歇不了几天便又接到新任务;有的原本跑南线,也临时改道往北。三队回来以后,周衡接连几天都在营里核对新的路线和货单。
楚天阔回营没几天,也被重新排进了出船名单。
这天傍晚,他吃过饭,又去了营地后面的空地。
《流风真解》已经看过许多遍,有些地方甚至能够背下来。这两个月练下来,他也不是没有进展,只是极能到了将放未放的那一刻,总有些地方差上一点。
那天在青泷矿里接替通风,他一口气维持了很久。中间那股风怎么稳,两侧细流在哪些地方容易散,直到现在还记得清楚。
楚天阔抬起手,风极贴着掌面缓缓流动。
他忽然想起军运时见过的《冰域》。
那时沈观潮站在那里,整片区域里的水极都像归入了他的掌控。那种力量离现在的自己还很远。
青泷矿里也是一样。
隔着厚厚的石壁,他甚至没有看见沈江洵他们怎么杀那头黑甲鳄,只听见一阵阵撞击和兽吼。
凝极之后还有化极,化极之后还有归极。前面还有那么多东西没有见过。
徐宝明和陈轻筝也没有停。
楚天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想起了那场和昆哥的赌斗。
那时候,他靠的恰恰就是比别人更细一点的控制。
一点极能,可以一点一点地磨;一个动作,也可以反复做到更准。
那原本就是他的长处。
楚天阔没有再想下去。
伏田中的风极被引出,沿着主脉送到掌间。
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放。
主流稳住,两侧慢慢收拢,边缘一点点压薄。
贴着掌面的风极渐渐不再是一团散开的风。两侧向内收,中间拉长,边缘越来越薄。
楚天阔盯着那团风,没有再去想风刃应该是什么样,只按这两个月已经练过无数次的方式,把每一处该稳住的地方稳住。
直到那道形真正立住。
他手掌向前一送。
嗤——
一道不过手掌大小的半月形风刃脱手而出。
“啪”的一声,打在几步外的木桩上,随即碎成一股乱风散开。
楚天阔愣了一下。
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,才走过去。
木桩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楚天阔伸出手,指腹从那道浅痕上慢慢擦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