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河港的船队是在第四天清晨离开的。
十艘船重新排开时,和来时已经很不一样。船舱里不再塞满军粮、棉衣和药材,甲板上却多了成捆的断枪、裂盾、空药箱,还有几件包得严严实实、等着送回后方修理的器械。第七、第八两船各腾出一片舱位安置伤员,船走得比其他几艘慢,整个队形也跟着拉得更开。
第六船的新舵架颜色比旧船板深了一截,几根粗索也全换过。出港以后,孙船头一直待在船尾,时不时让人收一段、放一段,自己则扶着舵柄听水流。楚天阔轮值时也往那里看过几次,新舵一路都很稳。
过了午后,风渐渐起来,前船升满帆,后面几艘也跟着调整。楚天阔站在右舷靠后的位置,掌心朝外,风流从身边持续送出去,贴着帆面往前托。第六船轻了不少,吃风比来时快,他没有一味加量,只随着前船速度一点点收放,不让船头追得太近。
前面的第七船因为伤员多,始终慢半拍。
周衡从中段走过来,看了一眼两船之间的距离,没有出声。
楚天阔已经把风收了两分,等第七船重新跟上,才慢慢补回来。
河面一路都很安静,没有水下黑影,也没有岸边的鸟鸣和烟讯。
第二日下午,船队重新经过那片河段时,所有人的视线还是不自觉往两岸扫了一遍。
岸边的芦苇倒了一大片,几处泥滩被翻得乱七八糟,冻裂以后又融开的土层泛着发白的硬壳。靠近浅水的位置还卡着半截断木,已经泡得发黑,再往前一些,一根不知道什么水兽留下的粗骨斜插在泥里,只露出小半截。
河里早已恢复流动。
但往南去的船并没有因此少。
楚天阔他们刚过午,迎面便遇见三艘满载军需的大船。对面船头都立着萧阀旗,甲板上堆着粮袋和成捆箭杆,护卫站得很满,两支船队错身时,谁也没有停。
下午又遇见一队小一些的快船,顺流往南。
李大炮站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,等那些船过去,才道:“还在往那边送。”
孙船头在后面接了一句:“不送才麻烦。”
没人再说什么。
到了第三天,河道上来往的船明显更多。除了军需船,还有往后方送伤员的船、征调来的民船和几艘挂着沈阀旗号的快艇。沿岸几处原本不大的停泊点,也临时搭起了货棚,远远就能看见人在岸上来回搬东西。
船队一路北上,没有再遇袭。
等镜川城外熟悉的水道重新出现时,已经是正月。
镜川码头比楚天阔离开时更挤。
他们还没完全靠岸,旁边一艘刚装满木箱的货船已经在催着让位。岸上有人举着牌子喊船号,几队护卫夹在搬运工中间核货,靠近船坞的位置停着三艘待修的船,其中一艘船头整个拆开,木料和绳索堆了半个岸边。
十船刚靠稳,伤员先下。
楚天阔跟着三队把第六船上的东西卸完,才拿回自己的包。周衡只给了一句:“今日交接,明日轮休,后日听营里安排。”
李大炮愣了一下:“就一天?”
“嫌多?”
“没有。”
周衡已经转身去交记录。
楚天阔站在岸边,看见另一队人正把新装好的药箱往一艘南下船上搬。那边船帆还没升,船头已经有人催第二批货。
他收回视线,跟着许青山往营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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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津城沧浪行总部,账房里的灯已经亮到后半夜。
沈江泓进财务部还不到两个月,桌上的账册却像是突然多了一倍。
最开始她学的是各部日常运输支出、船只维修、人员月钱和货损登记。账房先生拿旧年的册子给她看,哪一类走总账,哪一类归各部,哪一类先由地方垫付,再由总部补回,都有固定章程。
十二月以后,章程没变,纸却越来越多。
镜川部的修船单还没核完,平津这边又送来一批临时征船的费用;萧阀方向的军需货物途中拆用药材,需要补登记;护卫营有人受伤,有人失踪,伤药、抚恤、补给又得另外分栏。几笔货在路上换过船,账面上的船号前后不一致,还得把调拨记录一张张找出来。
老账房把三本册子推到沈江泓面前。
“这三笔先看。”
沈江泓翻开最上面一本。
“都是镜川部?”
“嗯。两艘船修舵,一艘换底板,还有一批索具。”
“这张为什么没签?”
“人还在萧阀。”
沈江泓抬头。
老账房已经去拿另一叠纸:“先别进总账,压着。等补签回来。”
旁边又有人喊:“老陈,平津这边的急单放哪?”
“左边第三摞!”
“第三摞满了。”
“那就再开一摞!”
财务房里没人笑。
沈江泓重新低头,把那张没签的单据夹到一旁。桌角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汤,她下午拿进来时还冒着热气,到现在一口没动。
她刚把两笔维修费核完,又有人抱着一摞纸进来。
“南线的。”
老账房看了一眼:“放她那儿。”
沈江泓抬头:“还放?”
“你不是要学吗?”
那人把纸往桌上一放,最上面一张滑下来,正好压住她刚整理好的账册。
沈江泓看了两眼,伸手把纸重新叠齐。
“放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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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天阔轮休那天只睡到辰时。
镜川营里太吵。码头方向从早上开始就在喊号,远处船坞一阵阵敲木头,营门外还有人不断进出。他躺了一会儿,索性起来,把衣服穿好去了训练场。
许青山已经在那里。
看见他过来,只说了一句:“正好。”
楚天阔刚走近,一根细木条就从许青山手里飞过来。
他抬手接住。
木条只有小指粗细,两尺来长。
“立着。”
楚天阔照做。
许青山又拿出三根,隔开几步插在地上,最后在每根木条顶端系了一小片薄纸。风一吹,纸片轻轻晃。
“偏转。”
楚天阔放出风流,薄风贴着身体铺开,最外侧那张纸立刻偏了一下。
“厚了。”
楚天阔把风往回压,纸片慢慢落下来。
“量别减。”
楚天阔抬眼,许青山正站在几步外看着他。
“刚才多少,就多少。”
风重新起来。
楚天阔把流量往上提,贴体的风层也随之鼓开,第二张纸很快被带得抖了起来。他只能一点点把外放的风往身体附近压,风量却又跟着往下掉。
许青山拿起一根木棍,走到他侧面。
“继续。”
楚天阔重新调整。
木棍忽然从右侧抽来。风流先碰到棍身,原本贴着身体流动的薄层一下鼓起,木棍虽然被带偏少许,左侧那两张纸却同时往外一翻。
许青山停手。
“再来。”
楚天阔没说话,重新把风铺开。
第二次木棍从肩侧扫来,他提前把右侧流量加大,棍身偏得更多,可那一块风层也明显厚了。
许青山又停。
“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量不够。”
楚天阔看着那几张还在晃的薄纸。
“是压不住。”
“对。”
许青山用木棍点了点最靠近他的一张纸。
“你要的是这么薄。”
又抬手往远处一指。
“量却不能只够吹这一张纸。”
楚天阔重新把风放出来。
这一次许青山没再说话。
训练一直做到午后,四张纸换了两轮,最后一轮里,最外面的那张还是被吹歪了。
楚天阔收风时,许青山已经在整理木条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“明天不是可能有任务?”
“有任务就回来再练。”
许青山把最后一根木条拔出来。
“战争又不是为了等你练完再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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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楚天阔回到住处时,桌上多了两封信。
一封家里。
另一封很厚,封口处写着徐宝明的名字。
楚天阔先拆了家书。
父亲只问了几句近况,母亲写得更多,问他有没有受伤,镜川是不是也开始征船,又说州城这边的米价最近涨了不少。最后还夹了一小张父亲补上的字:
> 你走水路,遇事先保人,别逞强。
楚天阔看完,把信折好放到一边,才拆徐宝明那封。
第一张纸只写了半页。
> 义手二版快成了。 > > 这次不是极纹先改,是手先拆了。
楚天阔看到第二句,停了一下。
后面字明显多起来。
徐宝明说,前一版用了这么久,他原本一直以为几个毛病是极纹控制不够细。手指偶尔卡顿,手腕转动不顺,有些动作做快了会慢半拍,他前前后后改过很多次极纹,效果却始终有限。
后来把整只义手拆开重做,才发现问题根本不全在极纹。
有两处关节角度本来就不对;一组联动杆走得太绕,极能每次都得多做一层补偿;手腕里面还有一个地方受力之后会轻微偏位,平时看不出来,动作一快就越来越明显。
信里写道:
> 我前面折腾了那么久,有一半是在拿极纹替烂结构擦屁股。 > > 现在把结构改了,原来的极纹反而顺了很多。
楚天阔继续往下看。
二版的关节、连杆和受力结构已经基本定了,再调几处就准备寄给孟英姿。徐想让她先用一段时间,最好照常生活、训练,别因为是试用版就处处小心。
> 能摔就摔,能磕就磕。 > > 她真用坏了,我反而高兴。
再往后,徐才提到极纹。
结构问题一旦压下去,剩下的几个毛病反而更清楚了。不同动作切换时,极能分配还是会有一点迟滞;抓握轻重也不够自然;连续做复杂动作时,有些控制必须靠使用者提前适应。
这些徐暂时没准备继续闷头改。
> 先给她用。 > > 她说哪里不顺,我再改哪里。 > > 这回我不猜。
楚天阔把那句话看了两遍。
信的后半段又说到凝极。
徐宝明说自己最近已经能稳定把极能送出体外,比前几个月顺了很多。按境界来说,他已经到了可以离院的时候,只是东西还没做完,不想现在就去回风坊。
信里写得很直:
> 我都等到现在了,总不能最后空着手进去。 > > 再等等。等这个真能用了,我带着它去。
郑崇岳那边最近也没再说“你先把境界练稳再来谈东西”,只是让他先把手里的事做完。
最后一页只剩下几行。
> 还有你上次说船工搬箱子的事。 > > 我本来想做几个固定动作,后来越想越不对。 > > 人抬一个箱子,手都不知道要换多少次,更别说换重量、换方向、换站位。 > > 真按人的动作去固定,怕是能画满一整面墙。 > > 我先放着。 > > 等二版从孟那边回来再说。
最下面又挤了一行小字:
> 要是这次二版还有一堆结构毛病,我就把前面那封信烧了,当我没吹过。
楚天阔把信放回桌上。
窗外又传来一阵号声。
不是集合。
是码头那边新船入港的号子。
他起身走到门口时,正看见几名护卫从院外快步经过,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刚发下来的任务牌。
远处河面上,又有一艘装满木箱的大船正在往南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