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队再接到任务时,离上一趟军运回来还不到十天。
这一次规模小得多。
三艘货船,两支护卫队,货物主要是药材、甲片、弓弦和几箱修理军械用的极料。目的地不是天河港,而是萧阀阀都西京城。货到西京以后,再由萧阀自己往西疆、南疆分送。
任务定下来以后,楚天阔提前两日给孟英姿写了封短信。
没有多说,只告诉她自己随船去西京,若一路顺利,三日后到西京军需码头,最多停一天。
第二天一早,三艘船离开镜川码头。
这一趟没有十船编队,也没有二十个护卫小队轮值,船上安静许多。周衡还是照例把每个人的位置分清,楚天阔负责第二船右舷靠后,许青山在前段,李大炮和李砚分在中段。
沿途军船比正月初更多。
往南去的货船一批接着一批,有些挂萧阀旗,有些只是临时征来的商船,船头插着军需牌。几处原本只够停两三艘船的小码头,现在岸边全是货堆和车队,白天黑夜都有人搬运。
第二日下午,船队在一处中转码头停靠补水。
码头不大,最近却临时多搭了两排货棚。岸边停着七八艘船,人挤得杂,除了搬运工、船夫,还有不少来做零工的本地人。军需货一批批从船上卸下来,又重新按去向装车,吆喝声、车轮声混在一起,连码头管事都要扯着嗓子喊。
三船只补水,不卸主货。
楚天阔轮值刚结束,从船尾往回走时,看见两个搬运工模样的男人正抬着一只木箱往岸边去。
箱子不大,上面压着军需封条,侧面的货号他认得,是第二船上的。
负责那一片的护卫正被装水车挡住视线,两人已经把箱子抬下跳板。
楚天阔走过去。
“放下。”
两人同时回头。
其中一个年纪大些,脸上堆起笑:“这箱不是要转岸上?”
“不是。”
“管事叫我们搬的。”
楚天阔看了一眼箱上的封条。
“哪个管事?”
那人顿了一下。
旁边年轻些的已经把箱子往同伴怀里一推,转身就走。
楚天阔一步追上去。
年轻人回身一肘,直冲他胸口。楚天阔脚下风势微微一带,让开半步,顺势扣住手腕往下一压。那人立刻弯下腰,肩膀重重撞在旁边木桩上。
后面那人见势不对,把箱子一丢,从腰后抽出短刀。
刀锋刚逼到近前,贴体风流已经把手腕带偏。楚天阔托住对方手肘往上一送,另一只手压下手腕,短刀当啷一声落在木板上,人也跟着被反扣住。
码头护卫这时挤了过来。
货棚后面很快又揪出第三个人。
那人一直躲在边上,腰间藏着一把窄小的撬刀,刀尖正好能塞进木箱封条下面。
周衡过来时,三个人已经全被捆上了。
他先蹲下看了看箱上的封条,又拿起那把撬刀看了一眼。
“少东西没有?”
“没开。”
周衡点点头。
“人和东西一起交给码头管事。”
说完便让人把箱子重新抬回船上。
补水结束,三艘船继续往西。
——
第三日下午,西京城出现在河道尽头。
楚天阔远远先看见的是城墙。
比镜川城厚,也更沉。
城外沿河修着长长的军用码头,几座高台正对水面,台上架着床弩。靠近城门的地方设着拒马,骑兵和货车分道验牌,进出都有人查验。
再往后,是连成一片的军营和练兵场。
几队披甲士卒正从城门里出来,另一侧则有伤兵陆续进城,担架从车上一副副抬下来。
三艘船还没靠岸,就先被水营查了一次牌。
靠岸以后,又有人逐箱验封。
负责交货的镜川部管事和萧阀军需官对了两遍单子,确认无误后才开始卸货。
楚天阔站在船边,看着一箱箱药材和弓弦被搬上军车。
那些车并没有往城中去,而是直接沿着西边的军需道出发。
远处有号角响了三声。
城门外一队骑兵随即加快速度。
三船货卸完已经过了午后。
返程要带的几批物资还没到齐,周衡回来后只说:“明早走。”
楚天阔问:“今晚都在船上?”
“轮值照旧。没轮到的自己安排,别出城太远。”
楚天阔点头。
孟英姿是在这时候找到第二船的。
她进码头以后问了两处泊位,身后还跟着一个孟家家仆。楚天阔第一眼看过去,先注意到的是她走路时左边袖口不再空荡。
义手从袖中伸出来,外层包着深色护套,手腕和手指的比例都比上一版自然许多。
孟英姿走近,先上下看了他一遍。
“还活着。”
楚天阔道:“你也是。”
“听说你们前阵子那趟船差点都冻进河里。”
“嗯。”
孟英姿看了他片刻。
“受伤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她这才抬了抬义手。
“看这个。”
楚天阔低头细看。
五指张合时还是能看出不是血肉手掌,动作也谈不上完全自然,但手腕左右转动已经顺了许多,不再像上一版那样到了某个角度就顿一下。
家仆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布包,见她抬手,下意识便往前送了半步。
孟英姿已经伸出义手,把布包接了过去。
是用义手接的。
布包不重,她拿得很稳。
“第二版。”孟英姿道,“徐宝明前几天刚寄来,比上一个强多了。”
她屈了屈手指。
“以前有时候我以为是自己控制得慢,后来才知道那东西里面自己就卡。这个顺很多。”
楚天阔伸手碰了碰她腕部外侧的连接处。
“重吗?”
“轻了一点。”
孟英姿把义手往下甩了甩。
“就是还使不上太大的力。拎普通东西没问题,真让我拿这个和人硬碰,估计先坏的是它。”
她说得很随意。
楚天阔却看见她说话时,义手的五指已经自己收拢,把布包抓得更稳了一些。
“走。”孟英姿忽然道。
“去哪?”
“给你看东西。”
码头后面就有萧阀驻军的小训练场。
不是正式校场,只是供轮值士卒活动筋骨的地方,边上立着几个木靶。孟英姿显然已经来过不止一次,守场的士卒看见她,只抬手打了个招呼。
家仆留在场边,孟英姿自己往木靶前走。
她从腰间取下三把短刀。
比匕首略窄,刀身也轻。
楚天阔看了一眼:“飞刀?”
“练了一两个月了。”
孟英姿站到第一道白线后。
她右手捏住一把飞刀,义手自然垂在身侧,停了两息后手臂一甩。
刀旋了一圈,扎进木靶偏左的位置。
第二把更靠近中间。
第三把擦过靶心边缘,刀身晃了两下才停。
孟英姿走过去,把三把刀一一拔下来。
“这个距离还行。”
她又退到更远的一道线。
这次第一把只扎在靶边,第二把直接偏了出去,落在后面的土里。
孟英姿也不恼,自己过去捡回来。
“再远就不稳定了。”她说,“真近了就不扔。”
说着把刀反握过来。
刀柄贴在掌心,姿势和短匕没什么区别。
楚天阔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倒适合你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孟英姿把刀插回腰间。
“带几把不碍事。远一点能扔,近了还能直接用。”
楚天阔没有马上接话。
训练场另一侧正有两个萧阀兵在练弩。
一个人踩住弩身上弦,另一个已经端起弩,慢慢瞄向远处的靶。
楚天阔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眼孟英姿的义手。
“要不……试试弩?”
孟英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没有立刻说话。
那边的人重新上了一支弩箭。
她看着对方踩弩、拉弦、端起,过了一会儿才抬起义手,在半空做了个托持的动作。
“弩倒不用一直拉着。”
她又看向远处的木靶。
“我以前练弓,瞄准、看距离、看风这些也不是白练。”
楚天阔点了点头。
孟英姿低头看了眼义手。
“倒是能试。”
楚天阔没再往下说。
孟英姿又看了一会儿那两名练弩的士卒,便收回了视线。
两人没有继续谈这件事。
孟英姿又练了几轮飞刀,楚天阔站在旁边看着,偶尔替她把偏出去的刀捡回来。后来码头方向传来一声长号,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
孟英姿把最后一把飞刀插回腰间。
“明天走?”
“嗯,午后开船。”
“那上午我来送你。”
楚天阔点头。
两人往码头方向走。
到了岔路口,孟英姿停下。
“下次见面,我飞刀应该能再远几步。”
楚天阔道:“先别扎到自己。”
“扎你应该很准。”
她转身往城里走。
楚天阔回到码头时,最后一批返程货物也已经送到。
城外的军号又响了一次。
一支装满粮袋的车队正从西门出去,车轮压过路面,朝西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