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河港的船坞从天亮就没停过锤声。
第六船靠在最里侧的维修位,船尾已经架起两根粗木。昨日卸完军需后,船匠便拆开了断裂的舵架,直到今日上午,里面浸过水的碎木才算清干净。新送来的硬木堆在码头边,还要削榫、打孔、重新装梁,一时半会儿走不了。
楚天阔站在船尾,看着两个船匠拿墨线在新木上弹出一道直痕。孙船头蹲在旁边,手里捏着一截旧舵架,和领头的船匠说了几句,又回头冲周衡摇了摇头。
“最快也得后日。”他说,“这还只是舵。船底挨过撞,今天要下水摸一遍。真裂了,还得拖。”
周衡点头:“该修就修。”
李大炮抱着胳膊靠在舱门边:“这么说,还得在这儿住两晚?”
“嫌久?”
“我哪敢。”李大炮朝码头外努了努嘴,“就是这地方晚上不大安静。”
昨夜三更,港西的岗楼响过一次警锣。开始只有两声,没多久又连着敲了七八下。众人从舱里出来时,港外已经能看见几道火光,远处还有水光和白光时亮时灭。后来才知道,是十几名南疆部族修士摸到了外围,被巡夜的萧阀兵发现。有人从矮墙后甩出火团压住退路,也有人借水极卷起沟渠里的积水往外扑,双方打了不到一刻钟,对方便退进了荒地。
天亮以后,码头照常开工。
楚天阔从船上下来时,一辆装满断兵器的板车正从外面驶进来。车上堆着弯掉的长枪、缺口的刀、断成两截的弓臂,最上面压着几面裂开的盾牌。后面又跟进两辆车,其中一辆坐着七八名伤兵,有人头上缠着布,有人一只手吊在胸前。车辆没有往码头停,顺着另一条路直接去了港后的营地。
另一边,昨日刚卸空的几个军需仓门已经重新打开。空药箱、损坏的极料箱、需要送回后方修理的器械一批批往里面送,返程船还没开始装货,码头上的人已经在分拣。
楚天阔看了一会儿,才知道他们回去时也不会空着。前线消耗掉的东西留在那里,坏掉的东西却要送回来;一些伤势稳定、需要长期休养的兵也会随船北上。军需官手里那几张纸上,来路和回路分成两栏,一样要写清楚。
“别看了。”
周衡把一叠纸递过来。
“你的。”
楚天阔接过来,低头看见最上面写着第六船。
“昨日已经报过一次,今天营里还要补细录。”周衡道,“你守舵那一段,从第一次发现那东西盯舵开始,到舵架断,一件件写。方成落水也写进去。”
楚天阔看了看纸:“写多细?”
“把你当时看见的、做过的都留下。”
楚天阔应了一声,拿着纸去了临时腾出来的账房。
邱队首也在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铺着几张已经写满的记录,右手边还是那支短短的炭笔。楚天阔进去时,他正用炭笔在一行字旁边划了个记号,抬头看见他,朝对面的空位点了点。
“坐。”
楚天阔把纸铺开。真正动笔以后,才发现有些事当时做起来只是一瞬,现在却得一句一句想。
第一次看见那头骨钩长兽时,它没有扑人,沿着船侧往尾部绕;第二次露头时,前甲板正在打撞甲鼋,它还是往舵系来;后来另外几头水兽从不同方向压上来,它咬的也不是离它最近的护卫,而是备用索。
写到这里,楚天阔停了一下。
邱队首头也没抬:“想不清就空着,别补。”
“清楚。”
楚天阔重新落笔。
写完舵索,又写方成落水。第一道绳没套住,第二次抓住以后又脱了手,他换位,再借风把绳送过去。当时乱成一片的事落到纸上,只剩下时间、位置和动作。
等他放下笔,邱队首把纸拿过去,从头看到尾,在两处问了句细节,最后还是拿那根炭笔在右下角做了个小记号。
“行。”
楚天阔看着那支炭笔:“每份都要记?”
“嗯。”
邱队首把纸压到另一叠下面,又抽出一张。
“这次第六船的记录不少。舵、落水、拆药、转伤员、转货,全在一条船上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了楚天阔一眼。
“你的名字也不少。”
楚天阔没接话。
“这份交回营里。”邱队首已经低下头,“后面的事不归咱们管。”
楚天阔点点头,起身出去。
码头上的锤声还在继续。船尾的新舵架已经抬上第一根横梁,李砚正从岸边回来,手里提着两壶水;另一边,李大炮坐在缆桩上,听几个别队护卫说昨夜那场骚扰。
其中一个人说到一半,忽然提起几日前河上的事。
“听说冰域那位已经回去了。”
李大炮转过头:“知道是谁了?”
“沈观潮。沈阀的归极。”
楚天阔脚步略停。
另一人道:“你见过?”
“我哪见过。港里萧阀的人说的,说以前见过他出手。”
李大炮看见楚天阔,冲他招了招手:“你那天离得最近。什么感觉?”
楚天阔走过去,接过李砚递来的水壶,想了一会儿。
“来不及感觉。”
李大炮等了等:“就这?”
楚天阔喝了口水:“还要什么?”
旁边几个人笑起来。有人又说起那天整段河水冻住的样子,说得比亲眼见过的人还热闹,楚天阔没再听下去,把水壶还给李砚,跟着周衡去了船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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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沙镇以西四十余里,风从荒滩上卷过来,带着一层细沙。
赵元和伏在石坡后,手掌压着剑鞘。前面是一片低矮的乱石地,再往外便是干涸的河床,河床两侧长着零零散散的硬草,颜色和土差不多,风一吹,只在地面上轻轻晃动。
锐锋营这一队人从天亮走到现在,已经巡过三处旧哨,最后一处离西沙镇最远。
走在最前面的老兵忽然抬起手,后面的人立刻停住。过了片刻,那只手往左一摆,十余人沿着石坡散开,各自压低身形。
赵元和在石后蹲了大半个时辰,换位起身时,旧伤那条腿短短僵了一下。他撑住岩石活动了一步,刚移到另一处掩体,干涸的河床里便传来一声闷响。
沙土猛地鼓起,一头灰黄色的东西撞了出来。它足有小牛大小,四肢粗短,背上覆盖着一层层发白的硬甲,头颈低伏,刚出沙便朝最近的萧阀兵冲去。
“沙甲蜥!”
那名萧阀兵往旁边一滚,蜥兽一头撞上石块,碎石四散。几乎同一刻,河床另一侧也亮起极能。一个部族修士抬手卷起地上的沙土,黄沙贴着河床扑来,另一人借着遮挡连放两支带着淡白光芒的极能箭。
“有埋伏!”
赵元和拔剑挡开其中一箭,身边的老兵缩回石后,掌中一团火猛地推出,火焰贴着石坡卷过几丈,把那片扑来的黄沙烧得一散,也逼得对面两人重新伏低。前面的沙甲蜥已经转过身,再次扑来。
赵元和没有退。等那东西冲到近前,他足下一踏,风从靴底猛地托起,整个人向侧前方滑开半步,恰好让过低伏的头颅。长剑顺势从颈甲下方送入,手臂外侧的风流同时向前一催,剑锋一下没进去半尺。
沙甲蜥猛地甩头,赵元和手腕一转,借着那股尚未散去的风势拔剑再刺,第二剑更深。蜥兽嘶叫着往旁边翻,他脚下再起一道短风,贴着它翻转的方向抢进半步,第三剑从眼侧扎入,脚下一踏颈后的甲壳,拔剑时带出一股血,又补了一剑。
“赵元和!回来!”
一只手猛地扯住他的后甲,把人拽退半步。下一刻,一支裹着淡白极光的短箭擦着他方才站的位置钉进沙里,箭尾震个不停。
“你他娘又来了!”
扯他的老兵比他大十来岁,半张脸都被沙吹得发白。骂完也没空继续管他,转身贴回石后,抬手又是一股火流从乱石间贴地卷出,逼得右侧刚露头的两名部族修士缩了回去,同时冲另一边喊:“右边两个!绕!”
赵元和没说话,只喘了两口气,抬手抹掉脸上的血。血不是他的,河床里的沙甲蜥已经不动了。
前面很快又有动静。干涸河床上连续鼓起三处沙包,两大一小,灰黄色的背甲一块块顶出地面。对面的部族修士也同时从低坡后露头,一人双手往前一推,地上的沙尘被风卷起半人高,顺着河床横扫过来;另一侧则亮起一团赤红火光,火球越过低坡,朝石坡后方砸下。
“别散!”
伍长的喝声从后面传来。左侧一名水极修士抬手牵起水囊里的水,水流在身前一卷,迎着火球撞了上去,白汽顿时腾起一片。赵元和趁着遮挡压低身体贴回石后,刚才骂他的老兵也靠了过来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见着这些东西就不要命?”
赵元和盯着河床里的三头沙甲蜥。老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脸色顿时更黑。
“上回那头沙鬣你也是这样。”
“它们过来了。”
“老子看得见。”老兵把刀往肩上一靠,“等令。”
赵元和握着剑,没有再往前。
三头沙甲蜥冲下河床时,伍长才挥手。
“上!”
赵元和足下一股风猛然炸开,人已经从石坡后冲了出去。左侧那名火极修士抬掌放出一股贴地火流,逼得最前面那头大沙甲蜥偏开冲势;另一名风极修士随即从侧面卷起一阵横风,把它刚抬起的前半身又带歪几分。赵元和趁着这一下空隙从中间切进去,贴近时身体稍稍一沉,脚下风势随之转向,把原本直冲的身形往侧面带开,一剑削过较小那头的前腿。
蜥兽翻倒在沙地,他没有补杀,借着尚连在足下的风流重新带正身形,转身和旁边的人顶上第二头。
剑锋连续撞在甲壳上,震得虎口发麻,第二剑仍旧没破。沙甲蜥猛地低头撞来,赵元和没有硬退,脚下风势顺着撞来的方向一送,身体侧滑出去,让那颗脑袋从身前擦过。长剑紧跟着从甲片缝隙刺入,手臂外侧的风流再次向前压了一截。
那头沙甲蜥猛地一抖,带得他向前半步,赵元和索性贴近,左手压住剑脊,又往里送了一寸。
旁边的老兵一刀砍在蜥兽后腿。
“松!”
赵元和立刻收风拔剑,与他一同退开。后方的火极修士趁着空隙抬手推出一团拳头大的火球,火球直直撞在蜥兽侧颈,炸开的火焰沿着甲缝卷开,将那庞大的身体掀得翻滚出去,撞进河床边的乱石。
“右边!”
一名部族修士已经冲到近处,短矛前端裹着一层急促旋动的风,刺来时把沿途沙尘都带起一道细线。
赵元和长剑一横,先把矛尖带偏,足下风势随即往侧面一送,身体顺着矛杆错开半步,第二剑已经沿着杆身滑进去。对方弃矛后退,反手放出一股横风想把他逼开,赵元和脚下的风同时向外一撑,身形只晃了一下,便借那一瞬稳住重心。侧面又有一支极能箭射来,他顺势借短风带开半步,让箭从肩侧擦过,再与另外两名萧阀兵一起压上。
不到一刻钟,对面开始退。两名部族修士一边后撤,一边轮流放出横风卷起沙幕遮住视线,另有一人往地上砸下一团火,火焰沿着枯草烧开,隔出一段追击的空隙。
有人刚要追出去,伍长已经喝了一声。
“收!”
众人停了下来。
赵元和站在河床里,长剑上全是血。不远处,那头先前被他连刺数剑的沙甲蜥趴在沙地上,一动不动。刚才扯他的老兵走过来,踢了踢尸体,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跟这些玩意儿有仇?”
赵元和把剑上的血往沙里一甩。
“有。”
老兵顿了一下:“多大仇?”
赵元和低头擦剑。
“见一头,杀一头。”
老兵盯了他片刻,最后只骂了一句:“别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队伍开始清点伤亡。这场遭遇战死了一人,伤了三个;对面留下五具尸体、三头沙甲蜥,还有一副没来得及带走的兽鞍。
伍长蹲在兽鞍旁,伸手扯了扯上面的皮带。皮带内侧已经磨得发亮。
“又是养出来的。”
这一个月,他们遇见过的已经不止沙甲蜥,还有沙鬣、钻沙兽,以及一种能在夜里贴着地面跑、几乎听不见动静的小型极兽。
伍长把兽鞍往旁边一推。
“带回去。”
有人拿绳子将它捆好。另一名萧阀兵从河床另一侧跑回来,先看了一眼赵元和,才对伍长道:“西边清了,没追。”
伍长点点头,把目光落到赵元和身上。
“下次再追着死兽补剑,我先把你踹回来。”
赵元和把剑收入鞘中:“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就走。”
队伍重新沿河床往东收拢。赵元和起步稍慢半拍,旧伤那条腿踩过一块松石时顿了一下,很快又跟上了前面的人。
风沙压在西面的地平线上,看不见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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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河港第三日,港外又响了一次警锣。
这一次只有三声。
楚天阔从船上下来时,远处的萧阀兵已经骑马出了港门。过了半个时辰,人又陆续回来,其中一匹马的侧腹插着一支短箭,码头上的活却没有因此停下。
第六船的新舵架已经装好,孙船头亲自上去试了两遍,又让人把舵索全部换新。
“明早下水试。”
返程的东西也开始装船。
楚天阔搬上去的第一批是空药箱。箱子比来的时候轻得多,一个人就能抱两个,再往后是战损的长枪和盾牌,都用绳捆成一束。下午又来了十几名伤兵,其中几个人已经能自己走,只是走得慢,被分到第七、第八两船。
方成不在其中。
楚天阔问了一句,才知道他的伤还要留在萧阀继续治。
临近傍晚,周衡拿着最后一份记录回来。
“都齐了。”
李大炮问:“能走了?”
“后日。”
周衡把记录收进油布袋,抬头看了一眼第六船。
新舵已经装上,尾部原本裂开的地方补了一整块深色硬木,与旧船板的颜色明显不同。几日前那头骨钩长兽反复撕咬过的位置,也已经重新穿上粗索。
港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沙,也带着水汽。
第二天一早,第六船下水试舵。船在港内转了两个来回,孙船头站在尾部,一会儿让人收,一会儿让人放,最后自己握着舵柄试了一阵,才冲岸上比了个手势。
周衡转过身。
“今晚最后一轮值守。”
“明日返程。”
楚天阔抬头看向港外。
天河港的岗楼立在河岸两侧,更远处,是连成一片的荒地。
几辆从前线回来的车正沿着土路往港里走。
另一边,刚装好的军需车却已经出了港门,朝南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