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,那道黑影还在。
它始终没真正靠上来,只隔着一段距离跟在第六船右后方。水面偶尔鼓起一条长痕,转眼又沉下去,再出现时已经换了位置。
周衡没有让人往水里试探,只叫孙船头把船速稳住,同时把消息往前后传。没过多久,前面也有灯号回来:不止第六船看见了东西。第五船船底被擦过两次,第三船更早一些,有人听见水下连续几声闷响;最前面的探船倒没遭碰撞,只在天亮前看见两道黑影从水下横过去。
太阳升起来以后,水面终于亮了些,跟着第六船的东西却不见了。
李大炮在右舷站了半天,低头往水里看:“走了?”
孙船头道:“真走了才好。”
没人接这句话。
船队没有停。前探船继续往前,主队重新拉开距离,只是各船甲板上都多了人。原本该去歇息的一批护卫也没全下去,兵器放在随手就能取到的位置。
楚天阔还是守右舷后段。
一夜没出事,周衡也没改他的地方,反而在换值前又让他把舵索和尾部固定点重新过了一遍。
“没伤?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继续盯。”
上午走了不到一个时辰,前面的第四船忽然传来一阵急锣。几乎同时,水面炸开,一只灰黑色的东西从船侧冲出,背甲宽得像一张翻过来的石桌,四肢却短得几乎看不见。它只露出半个头,便狠狠撞在第四船船腹上,沉闷的一声巨响隔着几条船都听得清楚。
第四船猛地往一侧歪了一下,甲板上的人齐齐晃动,护卫很快往撞击处聚过去。
“那什么东西?”李大炮已经拔了刀。
孙船头盯着水面:“撞甲鼋。”
“见过?”
“没见过这么大的。”
话音刚落,那东西又从水下折了回来。这一次第四船上早有准备,几道极光同时落下,水面轰然翻起,撞甲鼋的背甲被打得往下一沉,却没立刻退。
第五船旁边也有了动静,两道细长的黑影贴着水面一闪而过。
周衡沉声道:“都守自己的地方!”
李大炮原本已经往船中间走,听见这句话又折了回来。
楚天阔没有动。
他的位置靠近船尾,前面发生什么只能看见一部分。第五船那边的喊声越来越杂,第六船左舷也有人开始往前靠,右舷后段反而安静得出奇。
安静得不太对。
楚天阔低头看了一眼舵索。
就在这一刻,水下忽然闪过一道细长的青影。不是刚才那种撞甲鼋,那东西窄得多,游得也快,贴着船尾一掠而过,尾部像拖着两把弯钩。
船尾随即猛地一震。
一根连接尾桨的粗索瞬间绷紧。
孙船头那边有人喊:“后面!”
楚天阔一步踏出,脚底风流一托,整个人从右舷后段掠向尾部。甲板还带着夜里留下的湿气,船身又在轻晃,这一下比平日在空地练《踏风》更难拿准,他落地时鞋底往外滑了半寸,脚下却没停。
水下那东西已经松开,转眼又沉进浑水里。
粗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磨痕。
楚天阔蹲下来摸了一下。
不是撞的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勾过。
前面又传来一声巨响,第四船那头撞甲鼋再次顶了上来。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过去,第六船左舷也突然有人大喊,一只灰白色的水兽从船边跃起,张嘴扑向靠近船舷的护卫,甲板一下乱了起来。
楚天阔却仍盯着水面。
刚才那道青影没有走。
它在等。
下一瞬,黑水里骤然翻出一道细长的身影。这次离得更近,楚天阔终于看清了:那水兽有近两丈长,身体细长,头却不大,背鳍贴着脊背收得很低,最醒目的是尾部两侧,各生着一根向后弯曲的骨钩,随着摆尾在水里一闪一闪。
它没有扑人,也没有去撞船,直奔舵索。
“周头!”
楚天阔只喊了一声,人已经冲了过去。
那水兽一甩尾,其中一根骨钩准确勾住最外侧的粗索,水下随即猛地一沉,整根绳索顿时绷得笔直。
楚天阔抽出短剑,一脚踩住船尾边缘,左手同时放出风流,顺着绳索被拉扯的方向往回托。他没有硬拽,只把已经绷紧的力往侧面带开一些,不让所有拉力都压在固定点上。
粗索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响。
水下那东西再次往下拖,楚天阔整条手臂都被带得往前一沉。他没去追那头兽,只盯着绳索。骨钩卡住的位置已经开始磨毛,再来几下就会断。
楚天阔松开左手,脚下风流骤起,整个人沿船尾横移半步,短剑顺着绷紧的索边切下,不是砍绳,而是斩向那根露出水面的骨钩。
第一剑只在骨钩上崩出一声脆响。
骨钩硬得出奇。那水兽吃痛,尾巴猛地一甩,大片水浪迎着船尾拍来。楚天阔来不及退,贴身风流已经先一步铺开,将正面的水势带偏了几分,可剩下的力道还是砸在他肩上,把人撞得往后退了一步。他脚下刚稳住,便重新踏回索边,短剑再次压低。
“再来!”
后面有人冲了过来,是平津营的邱队首。他连炭笔都还别在腰侧,手里却已经换成长刀。
楚天阔指向水里:“它盯舵,不管人!”
邱队首只看了一眼:“你守索。”
他说完便跃上尾栏,一刀向下劈去,水面瞬间裂开一道长痕,逼得那水兽松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下。
楚天阔脚下风流猛地一提,身体贴着船尾跃出去半尺,双剑同时落向那根还挂在索上的骨钩。第一剑斩在旧伤处,第二剑顺着同一位置补下。
咔的一声,骨钩断了。
粗索骤然回弹,楚天阔被带得往后仰了一下,邱队首一把扯住他肩上的衣服,把人拉回甲板。
水里的长兽翻出半个身子,断钩处鲜血一下染开。它没有立刻逃,反而还想重新扑上来。邱队首已经举刀,另一边周衡也赶到了,两人前后夹住位置,逼得那头兽终于退开,在水面翻了一次,青灰色的长身一闪,很快沉进深处。
“索怎么样?”周衡先问。
楚天阔低头检查,外层已经磨破不少,好在主绳没断。
“还能用。”
周衡点头:“加一道备用。”
他没问楚为什么没去前面,也没问刚才有没有受伤,只先看舵。
楚天阔把短剑插回去,和船工一起重新加固。
等这一段忙完,甲板上的动静也渐渐小了。第四船那头撞甲鼋已经被逼退,第六船左舷爬上来的水兽也被杀了两只。
那东西比人矮不了多少,身体灰白,六条腿贴着腹部生着,前两条尤其长,末端不是寻常爪子,而是几根向后的黑色骨刺。死后趴在甲板上,皮肤依旧湿滑发亮。
孙船头蹲下去看了一眼:“攀爬螈。”
李大炮问:“这也见过?”
“小时候见过小的。”孙船头用刀尖碰了碰那几根黑色骨刺,“在南边湿崖上爬,见人就躲。没见过追着船往上爬的。”
这时候前面传来消息,第五船也拖上来了一头东西。
船队短暂停了半刻,几名船工把那头兽拖到两船之间看。楚天阔跟过去时,鲁叔已经站在那里。
地上那只东西扁平得像一张摊开的皮,宽有近一丈,背面深灰,腹部却鼓着两排大小不一的软囊。有人用船钩翻了一下尸体,腹部一受挤压,竟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,和昨夜船底听见的声音几乎一样。
李大炮皱眉:“昨晚是它?”
鲁叔没立刻回答,盯着那两排软囊看了一会儿,才问:“昨夜跟了多久?”
“后半夜一直在。”
鲁叔低头又看了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李大炮问: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“没见过。”
孙船头也摇头。
鲁叔这才用船钩拨了拨它尾部:“我跑这条线二十多年,至少没在这边见过。”
旁边一个船工忽然道:“这里有东西。”
他指的是那头扁兽背鳍根部。那里有一圈颜色明显更浅的旧痕,像是什么东西长期勒在上面,又被后来取掉了。
鲁叔用手按了按,没有说话。
另一边,那头被斩断骨钩的长兽也被拖了上来。
楚天阔一眼认出了它。
几人把兽身翻过来后,又在它颈后看见两道深浅不一的磨痕,位置太整齐,不像撞石头留下的。
李大炮盯了一会儿:“这是什么?”
没人立刻回答。
邱队首从后面过来,也蹲下看了看。他伸手比了一下两道痕迹的距离。
“像套过东西。”
鲁叔抬眼看他。
邱队首没再说。
倒是旁边一个年轻护卫忍不住问:“养的?”
这一句话出来,周围反而安静了片刻。
没有人接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鸟鸣。
不是从天上,是在岸边林子里。
短促,尖细,一共三声。
几个人几乎同时朝林中望去,谁都没有说话。片刻以后,更远一些的山坡上缓缓升起一缕细烟,很淡,若不是所有人都已经盯着那边,几乎不会注意。
船队很快重新起行。
周衡让各船加快检查速度,同时把人全部叫回责任区。
楚天阔回到右舷后段时,刚加上的备用索还绷在原处。水面已经恢复平静,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一道黑影从船下过去,接着是第二道。
更远处,第三道水痕慢慢鼓了起来。
前方忽然有人敲响铜锣。
这一次不是一声。
是一串急促的警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