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回到住处,楚天阔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。衣物不多,兵器还是那对短剑,真正花时间的反倒是几封信。
给家里的最短。他写明日要随沧浪行的军运船队出发,什么时候回来还说不准,年前大概赶不回去。前些日子买的棉鞋、围巾已经托人寄走,鞋若不合脚就拿去换,别想着凑合穿。
给孟英姿的那封稍长些。她如今也在萧阀地界,楚天阔便告诉她,自己这一趟同样往萧阀送军资,只是不知道最后停在哪个码头,多半碰不上。末尾问了句假手近来用得怎样,有什么新的不顺手,照旧记下来寄给徐宝明。
写给徐宝明和陈轻筝的信,他放到最后。
上次在御风院见面时,几人才说到西边最近经常打,没想到回来没几日,他便要跟着军运往那边去。这次船队很大,十条船,行里调了不少护卫,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。
写到这里,他想起这几个月在船上见过的一些事,又添了几行。
船工搬重箱时,两只手很少始终做一样的动作。一只托着箱底,另一只还要扶船舷、抓绳、换把位,脚下船身一晃,原本的动作也会跟着变。徐宝明以前提过,假手若把一些动作固定下来,或许能省掉不少控制,可楚天阔如今再看,越是平常的小事,反倒越难真正固定。
他没往下分析,只把看见的写了进去。
三封信都折好以后,桌上还剩一张空纸。
楚天阔看了一会儿,最后把笔洗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先把信交给行里的驿递,随后去了码头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,镜川大码头已经忙起来了。前一日停在水边的十艘大船,此时才真正显出军运的样子。船工沿着岸边来回跑,缆绳、帆索、舵具一处处重新检查,二十个护卫小队按名单点人,外营临时调来的护卫不断被领往各自船位。
二十队并不是简单地一条船分两队。
最前的船护卫最重,除了本船队伍,还另外配了前探和机动人手;主队居中,几艘重载船彼此压着船距;后面的队伍既要顾自己,也要盯着整支船队的尾部。
镜川营三队被分在第六船。
周衡上船以后,先带众人把整条船走了一遍。第六船上除了大批药材和棉衣,还装着几批封得很严的极料,木箱外只有货号和军需封记,看不见里面是什么。
药材怕潮,极料也不能出事,因此这一船吃水虽不算最深,护卫却一点不少。
“李大炮、李砚,左舷偏前。”周衡一路分下去,“许青山看中段和帆面。楚天阔,右舷靠后。”
楚天阔跟着他走到船尾。
这一带地方不大,舵索、尾部固定索和几处近水连接都在眼前。孙船头的人负责操船,护卫却必须保证这些东西在遇袭时还能用。
周衡拍了拍一根粗索:“真出事,先保舵。船一横,后面的东西再值钱都没用。”
楚天阔点头:“明白。”
和三队同船的是平津营一支小队。队首姓邱,年纪比周衡稍大,说话很快,和周衡核轮值时一直拿根炭笔在纸边做记号。两队把左右舷、夜间轮换和中间交界重新对了一遍,各自带人散开。
楚天阔下船取最后一批护具时,又看见了鲸卫那个年长护卫。
那人肩上还是那副长柄船钩,正往前面几条船走。李大炮远远叫了一声:“鲁叔。”
鲁叔回过头,看见他们胸前的船牌:“第几船?”
“六。”
他目光往船尾扫了一眼:“那边舵系多,别离太远。”
李大炮道:“周头刚说完,你们是不是都提前串过话?”
鲁叔没搭理他,扛着船钩继续往前走。
临近开船,码头上的旗号终于变了。
最前方的船先解缆,前探人手随之拉开。主队没有立刻跟上,而是等头船腾出足够的水面以后,才一条接一条离开泊位。十艘大船载重不同,起速也不同,真正排开后并不是紧贴着走,而是前、中、后三段各自留着距离。
轮到第六船时,风向不算好。
许青山抬头看了一眼帆,朝楚天阔招手:“来一下。”
楚天阔走过去,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前船。
以前在单船上用《鼓帆》,只需照顾自己的船。如今前后都有重船,一旦自己推得太猛,距离很快就会被吃掉;收得太多,后船又会逼上来。
许青山先把风送上帆面,楚天阔跟着补上。
前面的船起得慢,他们便压着;等前船吃到顺风开始提速,又一点点往上加。风始终没断,却不断改变强弱和方向。
“别盯帆。”许青山道,“看前船。”
楚天阔把目光移向前方。
桅杆之间的距离比帆面好看得多。
前船快了一点,他跟着加;前船收速,他便把风往回压。几次下来,才渐渐把第六船稳在该有的位置上。
等整支船队真正离开镜川大码头时,天已经大亮。
前探船远远压在前头,主队依次展开,后船最后跟出河口。岸边还有没来得及散去的人,有人朝船上挥手,也有人只是站着。几个背着兵器、准备南下投军的年轻人停在远处,看着十艘大船从眼前过去。
楚天阔只看了一阵,便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前半程一路顺利。
这里还在沈阀腹地,两岸城镇不少,码头也忙。沿途遇上的商船看见军运船队,通常早早便让开主水道。
越往南,水面上的船渐渐少了。
有些渡口明明拴着小船,岸边却见不到人;一处小码头的栈桥烧黑了半边,断掉的木板斜插在水里,也没人来修。再往前走,岸上的村落仍有炊烟,却很少有人靠近河边。
船队没有停。
午后,前探船与主队的距离又往外拉了一截。护卫轮值也随之收紧,原本轮到谁才检查的地方,现在每次交班都要重新过一遍。
楚天阔负责的船尾更是如此。舵索、固定索、近水船板,一样都不能漏。
傍晚以后,水道逐渐收窄。
这里仍属沈阀地界,却已经离南疆边界不远。一侧岸线树木密得多,冬日落了大半叶子,只剩灰黑色枝干层层叠叠压在水边。
天黑以后,十条船都收了不少灯。
前后只留必要的信号。
楚天阔值后半夜。
风不大,水面黑得几乎看不清波纹。他隔一阵便沿右舷后段走一遍,摸过舵索,再看近水处的固定点。前几次都没有异常。
快到换值的时候,船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声音不大,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擦了过去。
楚天阔立即俯身看向水面。
什么也没有。
他沿着船尾检查了一圈,舵索没松,船板也看不出裂口。刚直起身,下面又传来一下。
这次更重。
前方某条船几乎同时亮起一道很短的警示灯号,很快又灭了。
周衡从中段赶了过来:“看见什么没有?”
“没有。碰了两次船底。”
两人都往水下看。
黑水顺着船身往后流,看不见底。
就在这时,一大片比夜色更深的阴影从船尾下面慢慢滑了出来。
它离水面不算远,却始终没有浮上来。楚天阔只来得及看见一段模糊的轮廓,后面仍埋在黑水里,根本看不出究竟有多长。
他握住了身旁的船舷。
那东西没有撞船。
只是跟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