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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章 风声

叱风

第50章《风声》

十二月下旬,镜川城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冷。

楚天阔从扶摇回来没几日,最先觉得不对的不是营里,而是城里。

他早上去码头的路上,在街边买了两个热饼,摊主收钱时比上个月多要了一文。楚天阔问了一句,摊主也没遮掩,只朝街口运粮的车队努了努嘴。

“米都涨了,面还能不涨?”

街上的货车确实比平时多。装粮的从城东一路往水边走,棉布铺门口堆满了新收来的大包,铁器和常用药也一天一个价。

真正让人心里发紧的,是往南走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
镜川本就是水运枢纽,每日来往的人不少,可最近街上多了许多带兵器的年轻人。有的是三五个结伴,有的是家里人一路送到驿口,身上的衣服还没换,腰上已经挂着包袱和刀剑。

楚天阔经过一间客栈时,门口正有人往车上绑行李。两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年轻人站在旁边,一个背长枪,一个腰上别着短刀,说话声音很大。

“先去萧阀那边登记,凝极肯定单独编。”

“你才导流,说得跟自己已经凝极一样。”

“去了不就有机会?”

旁边一个妇人听得脸色难看,把包袱又给其中一人紧了紧。年轻人嫌她系得太死,嘴上还在笑,催着同伴快些走。

楚天阔从他们身边经过,没有停。

几日前在御风院,陈轻筝还只是说今年西边不太安静,听说最近经常打。

现在再看,已经完全不是“不太安静”几个字能说清的样子了。

到了镜川营,变化更明显。

平日分散在几条水路上的队伍,这几天陆续有人被调回来。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有人进出,兵器房和物资房比往常忙了一倍,连一些平时很少露面的护卫都重新出现在点名册上。

李大炮抱着一捆新换下来的绳索从仓房出来,远远看见楚天阔便喊:“你听说没有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又要发军运。”

楚天阔停下脚步:“第三批?”

“说是。”李大炮把绳索往肩上提了提,压低声音,“而且这次比前两批都大。”

楚天阔还没来得及问,旁边有人插了一句:“大不大还没定呢。”

说话的是鲸卫那边一个年纪较大的护卫,楚天阔见过几次,并不熟。那人正蹲在一旁检查船钩,听见他们说话,头也没抬。楚天阔只记得他做事时总把那副长柄船钩放在手边。

李大炮问:“不是说十条船?”

“你还听说走水路呢。”

“难道不走?”

那人这才抬起头:“南边都打成什么样了,还贴着边界走?真要我选,我宁愿走山路。”

李大炮笑了:“十船东西走山路,你背?”

那人没笑,只把船钩上的扣环又用力扯了一遍。

“慢总比沉在水里强。”

李大炮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
楚天阔看了那人一眼。

营里这几天所有人说起军运,第一句已经不是“运什么”,而是“走哪条线”。

前两批军需早已发走。第一批以粮食为主,第二批除了粮食,还有冬衣和一部分兵器材料。那时候战事还没有现在这么急,两批船队都走得很快。

这一批却迟迟没动,风声反而一天比一天多。

有人说已经准备拆成几路走陆路,从沈阀南部几个城镇转出去,再绕山道进萧阀;也有人说前线根本等不起,十船的大宗军粮若全改走车队,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。

还有人说水路其实没那么危险,南疆部族就算真敢来,也未必啃得动沧浪行的大船队。

接下来两日,营里的说法又换了几回。

有人从平津营带回消息,说南边已经有两条商船失踪,连船板都没找到;也有人坚持萧阀催得太急,这批军粮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走山路。

到第三天早上,周衡把三队的人叫到一起,只说近期别外出,也不要走远。

李大炮问:“是不是要出军运?”

周衡看了他一眼:“名单还没下来。”

话只说到这里,可当天大仓已经开始重新分货。

楚天阔被派过去帮着核一批刚到的物资。一进仓区,他才真正看见这次军运有多大。

最外面三个仓全是粮。新米一袋袋从各地送来,仓里堆得几乎看不到墙。再往里是棉衣、棉被和冬靴,包得严严实实,外面统一压着军需封条。

苏阀在镜川的分部也送来了大批东西。

药材箱和其他货不一样,封得更细,外面还另外做了防潮。楚天阔帮着搬过几箱,箱身上写的名字他大多不认识,只看得见一排排小签——“止血”“外伤”“烧灼”“寒症”。

仓管拿着账册在一旁催:“这批别压下面,今晚还要重新分船。”

有人问:“不是还没定走哪边?”

仓管头也没抬:“我只管仓里的事。”

入夜以后,主码头的商船陆续被挪走。

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泊位一处处空出来,船工连夜检查缆桩,岸边的灯一直亮到很晚。

许青山站在营门口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看来还是走水。”

楚天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没有说话。

第二天午后,第一条大船从外港调了进来。

接着是第二条、第三条。

到傍晚时,十艘大型货船已经陆续靠满镜川大码头。船首朝着同一个方向,桅杆一根接一根竖在冬日灰白的天色里。

最重的几条已经开始装粮,船腹随着货物增加一点点往水里沉。旁边几条堆的是棉包和药箱,岸上的人几乎没有停过。

楚天阔站在远处看了一阵。

以前三队护过的船已经不算小,可十条这样的大船排在一起,还是让整个码头显得窄了。

营里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
除了镜川营自己的队伍,别处调来的护卫也陆续到了。腰牌细节和镜川营略有不同,穿的却都是沧浪行的衣服。有人刚放下行李就被领去点名,有人连住处都没去,先到码头看了一圈船。

这一天兵器房又发下来一批备用兵器和护具。

李大炮拿到东西时终于忍不住:“到底多少队?”

没人回答他。

直到天快黑,周衡才从外面回来。

三队几个人正好都在院里。许青山坐在台阶边擦剑,李大炮一看见周衡手里的纸,直接站了起来。

周衡走到他们面前,把纸折了一下。

“名单下来了。”

李大炮问:“我们去?”

“去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又问:“多少队?”

周衡看了众人一眼。

“二十队。”

院里安静下来。

楚天阔抬头望向码头方向。隔着一排屋顶,还能看见那些桅杆。

周衡已经把名单收进怀里。

“明日登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