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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三章 冰域

叱风

第53章《冰域》

急锣一响,十条船同时动了。

最先乱的是水。

前方几艘船两侧几乎同时翻起大片白浪,撞甲鼋最先顶上来,厚重背甲撞在船腹上,闷响沿着水面一声接一声传开;更贴近船舷的位置,成群的攀爬螈已经扒住船板,六足倒刺钩进木缝,顺着外壁往上爬。

沧浪行的反击也在同一刻铺开。

第三船左舷先亮起火光,两名火修把火球接连砸进贴船水面,炸开的火浪把刚靠近的一群攀爬螈逼退。更前方,一道风刀贴水斜切过去,把刚冒头的长身水兽压回水下;另一条船上骤然爆开一团白亮眩光,岸边林中几处刚抬起的弓同时乱了一下,几支冰箭紧接着越过船舷,钉进露出水面的兽背。

这些只是凝极护卫的反击。

很快,一面丈余高的火墙沿着前段船侧铺开。火势没有脱手即散,而是贴着水面持续向前推,把一大片逼近的水兽硬生生压开;另一侧,一道白亮光盾撑在两船之间,第一轮箭雨撞上去,箭杆纷纷折断、偏飞。更远处,一股旋风从船头卷起,越过水面以后仍未散去,继续朝右岸移动,把第二轮箭雨连同枝叶一并搅乱。

这样的术法,三队里没人做得到。

前后几营的营首已经出手了。

可水里的东西仍在往上涌。

第六船右侧也出现了青影。

楚天阔几乎在看见第一道水痕时就冲向船尾。

“舵!”

这一次不用他再解释。邱队首已经带着两个人往后赶,周衡留在中段压住另一侧。前一天才加上的备用索还绷在原处,水下却同时出现了两头那种长身骨钩兽。

第一头从右侧掠过,尾钩直接扫向主索。楚天阔踏风横移,短剑抢在骨钩扣实前砍过去,剑锋擦过骨质,没能斩断,却把那一下带偏了半尺。

另一头几乎同时从左后方钻出来,根本不碰人,张口咬住另一根连接尾舵的索绳,整条船尾顿时往下一沉。

“左边!”

邱队首已经到了。他一刀劈下去,水花和血同时炸开,咬索的水兽吃痛松口,右侧那头却趁机勾住备用索猛地往下拖。

三股力同时压在船尾,固定木架发出一声低沉的裂响。

楚天阔心里一沉。

“别跟它们走,守架子!”

他没有去追水兽,反而贴着船尾退回半步,左手风流沿着被拉扯的索绳方向送出去,尽可能把最硬的一股力往旁边卸。邱队首也看明白了,干脆放弃追砍,带人死死守住另一侧固定点。

他们前一天才加过一道备用索。

现在两根一起绷到了极限。

甲板另一边忽然传来一片惊叫。

三只攀爬螈已经翻过船舷,其中一只直接扑到船工身上,黑色骨刺挂住衣服,两人一起摔倒。李大炮从侧面冲过去,火极沿着兵器爆开,把那只水兽掀翻出去;另一头刚爬上来,一道强光从旁边骤然亮起,照得它本能偏头,李砚趁着这一瞬补上一刀,把它重新扫回水里。

中段紧跟着起了一阵风。

楚天阔没回头,也听得出是许青山。一道旋风贴着桅杆外侧卷过去,把两只刚翻过舷边的攀爬螈带得撞在一起。

“左边别空!”

更远处,第四船再次被撞甲鼋顶中。

这一次撞的不是船腹正中,而是偏后。整条船歪得比先前更厉害,甲板上的货箱一下滑出去一片,有人直接撞上栏杆。前后船为了避开它,不得不各自偏转,本来还算整齐的主队第一次被扯开。

岸上也在这时动了。

几十支箭从林间同时射出,前几支落进水里,后面的已经钉上船板。紧接着第二轮压了过来,其中几支箭尾带着极光,撞上船舷后直接炸开,木屑四散。

“岸上有人!”

前段某艘船上,一道宽阔光盾猛地抬高,将半片甲板罩在后面。箭雨撞上去,一阵密集脆响。与此同时,一道持续不散的光线沿着林缘横扫过去,几处刚抬起弓的身影被逼得纷纷后退。

另一边,狂风贴着水面横推而出,风势并没有掠过即散,而是持续压住那一片河面,把一群正试图贴近第八船的水兽连水带兽推开数丈。

二十队都在还手。

楚天阔却顾不上再看。

右侧备用索已经磨出一片白毛。

“要断了!”有人喊。

他也看见了。

楚天阔脚底风流一提,沿着湿滑甲板向右掠出,双剑同时落在骨钩和索绳交接的位置。第一剑没中,船身正好被水下一股力带得一歪,他整个人偏出去半步,第二剑才勉强砍在骨钩上。

邱队首从另一边补了一刀。

骨钩裂出一道口子。

水下那头兽突然翻身,尾部连着索绳一起往下扯。

砰的一声,备用索先断了。

断绳像鞭子一样抽回来,一名船工躲闪不及,肩头被抽得整个人翻倒在地。几乎就在同一瞬间,另一头兽也重新咬上主索,固定木架终于裂开。

孙船头那边传来一声大喊:“舵架!”

楚天阔猛地回头。

尾舵歪了。

不是索断那么简单。

连接舵架的整块木座被两股相反的力硬生生扯开一道口子,船尾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偏。

邱队首骂了一声,扑过去和船工一起抢住临时舵杆。楚天阔也到了,三个人同时用力,勉强把船头重新压回去一点。

可谁都知道,这舵已经守不住了。

楚天阔没有停。

他把剩下还能用的索重新绕上,能固定多少是多少。邱队首带人去找备用舵具,孙船头在旁边不断报方向。

他们做的每一步都没错。

船还是在偏。

第三次撞击从左侧传来时,第六船整条船身都晃了一下。

不是撞甲鼋。

水下露出了一截从没见过的粗黑脊背。

那东西比先前所有水兽都大,只露出来一段,长度就已经超过撞甲鼋整个身体。它没有撞船,而是在船侧一口咬住外层护木,身体往下一沉。

第六船立刻向左倾斜。

甲板上的药箱和棉包开始往低处滑。

“压右边!”

几个人冲过去搬货,更多人已经顾不上货物。

楚天阔抓住栏杆稳住身体,刚抬头,就看见第五船旁边也出现了同样的黑背。那东西咬住船体以后不松口,只往水下拖,第五船吃水明显又深了一截。

“这又是什么东西?”

没人回答。

连孙船头都没叫出名字。

岸上的攻击越来越密。

几个部族修士已经从林间露出身形,有人站在高处放箭,有人把极能压进河面,搅出一片片逆浪,和水下极兽一起把船队往岸边逼。

前段一艘船外沿还维持着一道火墙,另一边的光盾也没有散,几股旋风仍在河面和岸线之间移动。化极级的术法已经把几处最危险的位置强行压住,可岸上、水下、甲板同时都在出事,任何一处刚松一点,新的缺口立刻补上来。

前船有人落水,后船有人喊舵坏了,中段一条粮船被撞得船腹开裂,几个船工拿木板和布拼命往里堵。

楚天阔根本看不清全局。

他只能看见自己附近这一小块。

一只攀爬螈翻过船舷,扑向正在扶舵的船工。楚天阔脚下一动,风流托着身体横过去,短剑从水兽前足下方刺入。那东西挣扎着甩开,他没追,只一脚把它踹向船外,转身继续去看已经裂开的舵架。

邱队首额头上全是血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飞来的木屑划开的。

“还能撑多久?”楚天阔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备用舵呢?”

“装不上,架子裂了。”

话还没说完,船身又是一歪。

右侧有人掉了下去。

楚天阔转头时,只看见一名平津营护卫刚落进水里。

“方成!”

有人在后面喊了名字。

方成扑腾着冒出水面,离船不算远,两道黑影却已经从下游折了回来。

楚天阔抓起旁边一捆备用绳,第一下甩出去偏了。方成伸手够了一次,只抓到水。

水浪随即把人推向船侧下方。

“再来!”

楚天阔沿船舷踏风换了个位置,第二次把绳甩过去。方成终于抓住,可后面几个人刚开始往回拉,一道水影从他腿边掠过,骨钩带出一片血。

方成整个人一抖,手立刻松了。

绳子又脱开。

楚天阔脚下已经再次起风。

他没跳水,而是沿船舷往前抢出几步,左手风流贴着水面送出去,把漂开的绳尾往方成身边推。

“抓住!”

方成第二次才重新抱住。

这一次后面几个人一起发力,楚天阔也抓住绳子往回带。方成拖到船边时已经半昏,腿上不断往外冒血,两个人探下身才把他硬拽上来。

楚天阔把人拖离船舷,刚抬头,便听见前面有人喊鲁叔。

第五船右舷边也有人落水。

鲁叔半个身子探出船外,那副长柄船钩死死勾住落水护卫的衣带,旁边两个人一起往回拉。攀爬螈已经从船侧爬到他脚边,他抬腿把它踹开,手里的船钩却没松。

水里的护卫被一点点拉近。

下一刻,一道极光从岸边射来,第五船船舷炸开一片木屑。楚天阔只看见鲁叔的身影被木屑遮住,等视线重新清楚时,那副长柄船钩还卡在船舷上,人却不见了。

第五船没人停下来找,他们还在拉水里那个护卫。楚天阔只盯了一瞬,便收回目光。

第六船这边已经有人在叫他。

舵架彻底断了。

船尾向左摆出去,差点撞上旁边第七船。孙船头带着几个人拼命用临时桨调整,两船才在最后关头擦开。

周衡从中段赶回来,身上也多了几道血痕。

“还能动?”

“能,控不住方向。”

周衡看了一眼水面,又看一眼岸上:“先别管货,保人。”

话音刚落,水下那头黑背巨兽重新咬住第六船,整条船猛地往下一沉。

最外面几排药箱撞在一起,封条接连裂开,其中一只箱角直接崩掉,几包药滚了出来。楚天阔扫到其中一包,外面的分类签正好朝上。

“止血”。

下一波浪推回来,那包药又滚到船板边,被一个船工一脚挡住。

岸边同时响起一片喊声。

更多人从林子里冲出来。

水里也开始出现新的黑影,已经多得数不清。

邱队首喘着气道:“这他娘到底有多少?”

没人回答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船队后方落了下来。

“都伏下!”

声音不算嘶喊,却像直接压进了整段河面。楚天阔甚至没看清是谁,身体已经先低了下去。

前后几条船上原本还在交战的人也几乎同时伏低。周衡只来得及抬头看了一眼,便立刻喝道:“照做!”

那声音第二次传来。

“入舱!无处可避的,就地伏低!”

没人再问。

楚天阔一把抓住刚救上来的方成,把人拖到一排固定货箱后面。邱队首也跟着退进来,另外几个船工刚伏下,河面忽然安静了。

不是风停。

也不是兽退。

是整段水忽然失去了流动。

楚天阔从箱角往外看了一眼。

水面正在结冰。

不是从岸边,也不是从某一点向外扩。

视野所及的整段河面,几乎同时白了。

撞向船腹的水兽保持着抬头的姿势,攀在船侧的水兽一半身体还挂在外面,远处那几头黑背巨兽刚露出脊背,下一瞬便连同周围翻起的浪一起凝住。

连原本被岸上水修卷起的逆浪也在半空中冻住。

一支带着水极的箭正越过河面,箭杆瞬间爬满白霜,箭头一沉,直接栽进冰面。

船也不动了。

十条船像同时被锁在河上。

楚天阔只觉得周围的水极一下变得浓得可怕。

不是聚集。

像是这一整段河面忽然只剩下一种东西。

冰。

他脑子里空了一下。

下一瞬,那道声音再次传来。

“伏好。”

冰域裂开了。

靠近船队中央的冰层先只是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,真正的爆发却沿着河面向两岸、向前后外缘猛地推出。

冻在冰里的水兽最先碎。

不是被外面的冰片打中,而是连同包裹它们的冰一起从内部崩裂。撞甲鼋厚重的背甲被冰力撕开,长身骨钩兽一段段断在冰层里,那些更大的黑背巨兽也没能挣开,整个身躯被瞬间裂成数截。

更外围的冰层同时炸开。

无数碎冰、冰棱、被冻住的水浪全都朝两岸和极场外缘射去。

岸边最先响起惨叫。树干被冰片打得炸裂,冲在最前面的部族修士一片片倒下。有人想退回林中,刚转身便被从河面横扫过去的冰棱追上。

船队中央承受的冲击小得多。

大部分爆势都在往外走。

但贴着船身冻结的冰层仍在崩落,断裂的木板、兽骨和零散碎冰在船间乱飞。

“低头!”

邱队首刚喊完,一块被震碎的船栏已经朝货箱后面飞过来。

楚天阔本能抬手,贴身风流往外一带,那块碎木偏开些许,擦着方成肩膀飞过去。紧接着又是一片碎冰从侧面弹来,第一块被他推偏,第二块只带歪了一半,从肩头擦过去,衣服立刻裂开一道口子;第三块撞在货箱外沿,木屑和碎冰一起炸到脸上。

他低下头,风流仍贴着身前不断流动。

主爆发并不朝这里,可这些零碎东西,他依旧挡不了多少,只能让离得最近的几块偏一点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的声音终于开始变少。

楚天阔耳朵里还在响。

他抬头时,第一眼甚至没看明白自己看见的是什么。

河面全白了。

碎裂的冰层一直铺到远处。

水兽一只都没动。

撞甲鼋半个身体埋在冰里,背甲已经裂开。那些长身骨钩兽有的只露出尾巴,有的整个冻在冰层中,被刚才那一炸切得不成形状。更大的黑背巨兽也没活下来。

岸边林子倒了一片。

十条船上到处都是碎木、冰屑和散落的货物。

有人开始呻吟。

有人在喊名字。

也有人没有声音。

楚天阔从货箱后面站起来时,腿竟然有些发僵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才发现还握着短剑,却想不起刚才什么时候拔出来的。

邱队首扶着箱子站起来,额头上的血已经冻住一半。

“人呢?”

楚天阔低头。

方成还活着。

腿上全是血,手臂也被碎冰划开一道口子,人已经昏过去,却还有呼吸。

周围开始有人往外爬。

周衡也从另一边站起来。

他先看船,再看人。

没人知道刚才出手的是谁。

楚天阔顺着声音来的方向望过去,只看见后面几条船一片狼藉。

没有人站在那里。

更远一点,第五船旁边,那副长柄船钩还挂在裂开的船舷上。

有人低低说了一句。

“冰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