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里,镜川营的码头总比别处忙一些。
一早来了两条货船,三队被叫去看场。装货自有脚夫和船工,护卫的人主要守着货物、核对交接,免得忙乱里出了岔子。岸边几辆推车来回穿行,木箱一只只往船上送,脚步声、吆喝声和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楚天阔抱着一摞刚核过的账本,正准备从踏板上进船,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他回头时,一辆装满货的推车已经到了近前。码头地方本就不宽,一边堆着货,另一边就是踏板,等他看清时已经来不及再往后退。
楚天阔脚底极能一动,一股风从足下托起,人顺着空出来的那点地方横滑半步,推车几乎擦着衣角过去。手里的账本一册没掉,只在站稳以后重新抱紧了些。
后面有人追着推车骂了两句。楚天阔回头看了一眼,许青山正站在不远处。
许青山走过来,看了眼他刚才落脚的位置:“不错。”
楚天阔自己反倒没觉得刚才用了什么术法。人到了跟前,脚下自然而然就借了那一下风,连怎么起步、怎么收力都没来得及细想。
“练了两个月能到这个程度,算快的了。”许青山道,“晚上没任务,教你个新的。”
吃过晚饭,许青山带着楚天阔去了码头边的一处空场,手里拿着两根平时练手用的木棍。
楚天阔见了便问:“新术法拿这个练?”
许青山把一根木棍扔给他,自己在几步外站定:“先让你看看有什么用。”
楚天阔接住木棍,没有马上出手。许青山让他照肩膀打一棍,他便先收了些力,横着扫过去。
木棍眼看就要落到许青山肩上,楚天阔却忽然感觉手里的力被什么东西带了一下。棍头没有撞上明显的阻力,更像是滑进了一股沿着肩侧流动的水里,原本直直扫过去的一棍往旁边偏开,擦着许青山的衣袖滑了过去。
“再来,重些。”
楚天阔这次加了力,从斜上方往下劈。木棍落到许青山肩侧时还是被带偏了一截,只是没有第一下那么明显,最后轻轻碰到了衣服。
许青山这才让他停下:“这门术法叫《偏转》。还是释流,不是塑形。不是把风捏成什么形状,也不是硬挡。对面来的力,能往旁边带走多少,就少挨多少。”
他说着抬起手臂,让楚天阔靠近些感应。楚天阔凝神片刻,才察觉许青山身体外面始终贴着一层很薄的气流,离体表不过一指左右,而且并非停在那里。气流沿着手臂、肩侧和胸腹缓缓流动,始终不离身体太远。
“只能这么近?”
“远了就散。”许青山道,“《鼓帆》的风送出去,本来就是要吹到别处。《偏转》不一样,靠的就是这层贴体的风。离体远了,风一散,卸力也就没了。”
他把那层风收掉,又重新运极,这一次故意放慢,让楚天阔感应极能离体以后是怎么留下来的。
“先记四个字,贴、薄、连、流。贴,是不离身;薄,是别贪着往外铺;连,是各处不能断;流,是风不能死在原地。前面三样做不稳,最后那一下卸力就别想。”
楚天阔又看了一会儿,才开始自己试。他已经习惯把极能往外送,《鼓帆》是送向帆面,《踏风》集中在足底,如今却要极能刚一离体就留在身边,反倒比继续往外放更别扭。
楚天阔练了一阵,许青山只在旁边看着,偶尔指出两处控制方法不对,便不再多说。等他自己重新试过几遍,许青山才把木棍往肩上一扛。
“剩下的慢慢练。”
楚天阔抬头:“你不看了?”
“你嫂子今天出门前说了,我要是再拖到太晚,就别回去了。”许青山说完已经往外走,“《偏转》急不来。先把那层风留住,再想怎么卸力。”
楚天阔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,自己又重新运极。风从胸前铺开,贴着体表往肩侧走,刚开始还算顺,到了手臂便散了一块。
他收掉,重新来过。
这一次慢一些。
又过了几日,楚天阔收到陈轻筝的来信。
信里先写了她最近的修炼。如今外放比以前稳了不少,铜锣也敲得越来越顺,不必每次都从头重新找感觉。往后写到一半,才提起另一件事。
今年的四阀试炼,她被选中了。
徐宝明没去。他这段时间正在准备凝极,连往回风坊跑的次数都少了。
楚天阔看到“四阀试炼”四个字,手指停了一下。
去年也是这个时候。
他把信放到桌上,打开箱子,从里面翻出那串四极链。风、火、水、光四个链环还串在一起,环内刻着一个小小的“423”。
当初领到的时候,几个人还觉得办试炼的那些人挺用心,连年份都给他们刻上了。
楚天阔把链环放在掌心转了两圈。野猪撞过来的样子已经没有当时记得那么清楚了,可有些零碎的画面反倒还在。徐宝明拿出来示警的阵盘,孟英姿站在旁边说他真敢往猪背上跳,还有赵元和。
手里的链环碰在一起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楚天阔忽然又想起沈江泓。
那把冰极长剑,还有第二次试炼结束后分别时,她说下次到了平津,茶水管够。
十月那次,他已经走到了沈府附近。
最后却没有进去。
楚天阔低头看了一眼链环里的“423”。
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。
他把四极链重新放回箱子,盖上箱盖。
同一日下午,平津城。
沈江泓凝极回家已经有几日。前几天家里一直忙着庆贺,亲近的人也来过几拨。直到这天下午,沈父才把两个儿子也叫回来,四个人在正厅里坐下。
大哥沈江澄向来老成,端坐在一旁;二哥沈江洵靠着椅背,手里端着茶。桌上的茶已经换过一轮,沈父才终于把话说到正题上。
“以前你不肯跟家里的教习学,非要去澄心院,我也由着你。”沈父看着女儿,“现在既然凝极了,人也大了,就别再总往外跑。家里这么多事,也该帮着做点了。”
沈江泓听完,没有反对。她本来也没打算一直闲在家里。
“那就让我去下面做。”
沈父皱了下眉:“总部这么多事,还不够你学?”
“能学,可我不想一开始就坐在总部。”沈江泓道,“船上也好,下面的分部也好,总得让我先真正做点什么。”
沈父的脸色沉了些。
“你两个哥哥以前往下面跑,是因为那时候家里没现在这个条件。沧浪行也没有今天这么大的摊子,很多事不亲自去做,就没人替他们做。现在不一样,你没必要再把那些苦重新吃一遍。”
沈江泓听完,只看了一眼两个哥哥:“可他们现在为什么什么都懂?”
“大哥在护卫营待过,二哥从下面做起,还学过操船。”她重新看向父亲,“他们现在坐在这里,下面拿一张账、一份货单、一条船的安排过来,至少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。我如果什么都没碰过,一开始就坐在总部,以后别人拿什么给我,我就只能看什么。真让我管事的时候,我拿什么判断?”
沈父还没说话,沈江澄先把茶杯放了下来。
“爹说得也没错。护卫营不是拿来长见识的地方,真出了事,没人因为你是去学东西的就让着你。”
“所以我也没说非去护卫营。”
沈江澄点了下头:“但你后面那句话也没错。总部看到的东西,都是下面一层层送上来的。自己完全没做过,确实容易只看见纸上的结果。”
沈江洵一直靠在椅背上听,到这里才开口:“我第一次跟船的时候,连一船货为什么要分三拨卸都弄不明白。后来再看调度单,才知道上面那几行字为什么不能随便改。”
沈父看了他一眼:“你还帮她说上了?”
“我只是说我吃过的亏。”沈江洵端起茶,“再说她要是真天天坐在总部,不出三个月自己也得往外跑,到时候您还未必拦得住。”
沈江泓转头看他:“二哥这句倒是真的。”
沈父眉头又皱起来。沈江澄却没跟着笑,只对妹妹道:“下面可以去,但没必要什么都照我们当年的路走。爹担心的是这个。”
沈江泓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也没想照你们的路走。”她道,“我可以不去护卫营,也可以先不跟船。但你们不能因为我是沈家的女儿,就把真正做事的地方都替我绕过去。以后别人叫我一声大小姐,我总得知道自己凭什么坐在那里。”
这句话说完,沈江澄看了她一眼,没再劝。
沈父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那就从基础学,但按我的顺序来。”
沈江泓看着他。
“先学看账、管账。”沈父道,“沧浪行每天进多少、出多少,哪条线挣钱,哪条线赔,一条船修一次要花多少,一批货压在仓里又占着多少银子。钱看明白以后,再去学怎么管人、管事。人和事都弄清楚了,再去碰调度,再学怎么管船。”
沈江泓把这几句话听完。
“可以。”
沈父看她答得这么痛快,反倒多看了她一眼。
沈江澄这时才道:“这个顺序没错。我在护卫营的时候只知道货不能丢,后来回来碰到账,才知道有些货就算一件没丢,这一趟照样可能赔钱。”
沈江洵接了一句:“账看明白以后再碰调度,也省得你到时候问为什么船明明空着,却不能派。”
沈父瞥了两个儿子一眼:“现在倒都知道怎么教妹妹了。”
沈江泓笑起来,又看向父亲:“说定了?”
“我既然开了这个口,就不会反悔。”
沈江澄道:“那第一站就是财务。”
沈父点头:“先从账房看起。别以为只是算银子,真进去以后,你就知道沧浪行每天有多少东西是从那几张纸上过去的。”
沈江洵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比操船枯燥多了。”
沈父侧头看了他一眼,沈江洵端起茶,当作没看见。
沈江泓道:“那正好,省得以后你们说我只挑有意思的学。”
厅里的气氛这才松下来。沈父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,问她什么时候去。
“明天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不是你说该帮家里做点事了吗?”
沈父看了她一会儿,最后摆摆手:“那就明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