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下旬,镜川营轮到了风极教习。
沧浪行的教习课每周一次,四极轮换。镜川营满编近百人,风极修士有二十余个,不过当日总有人出船值守,真正赶得回来上课的不到二十人。
楚天阔到的时候,许青山已经在场边了。
教习姓贺,四十来岁,等人到得差不多,便让众人按境界分开。凝极以上留在右边,其余人在另一侧另有安排。楚天阔入行才一个多月,站进去以后年纪显得格外小,贺教习看了他一眼,也没多问,先从前面的人开始看。
这堂课不是教新术法,主要是看看各人的进度。
凝极这一边前面挂着一排细布条。许青山先上去,抬手送出一股风,布条一齐向后扬起。贺教习让他减弱,再加回来,又看了一会儿持续的稳定程度,便让他退下。
轮到楚天阔时,贺教习先问了两句。
“入行多久了?”
“一个多月。”
“凝极呢?”
“也是一个多月。”
贺教习抬眼重新看了他一下,没再问,只示意他开始。
楚天阔抬起手,极能从掌心涌出。前面一排布条顿时全扬了起来,最边上两条翻过横杆,几乎缠到了后面。
他自己也察觉风大了,随即往回收了一截。
贺教习没叫停,只让他继续维持。
楚天阔稳住外放,风势渐渐定下来。时间一长,布条的高度还是会有细微变化,但始终没有完全落下。等贺教习再让他减弱时,他便一点点往回压,直到布条只剩下轻轻摆动。
“再加回来。”
楚天阔重新加大外放。
这一次比最开始收敛得多。
贺教习点点头,又让人把旁边练《鼓帆》用的小帆架了起来。
楚天阔已经练了一个多月,没有急着直接出风。他先看了帆面,又感受了一下场里的自然风,才从侧面把风送过去。帆一点点鼓起,贺教习先让他减弱,再让风向偏开些,楚天阔都跟着调整。虽然每次变化都要慢半拍,但帆始终没有塌下来。
等他收了风,贺教习才问:“还练了什么?”
“最近在练《踏风》。”
“《鼓帆》继续练,《踏风》也不用停。”贺教习看了看刚才那排布条,“你的极量足,外放能持续,现在差的是稳。尤其一边维持、一边改强弱的时候,还会有起伏。”
楚天阔点头。
这和他自己这段时间练下来的感觉差不多。《鼓帆》单独用已经顺了,可一旦要连续改变风量和方向,就没有许青山那么自然。
贺教习抬起右手。
一股风从掌心涌出来,却没有像刚才那些风一样向外散去。气流在掌上方盘旋起来,起初还只是一个浅浅的旋,转过几圈以后,周围散开的风逐渐收拢,最后只剩一个拳头大小的旋风悬在掌上。
楚天阔的目光一下落了过去。
那旋风并不大,转得也算不上快,可边缘十分清楚。几粒被卷起的细灰绕着它打转,没有四下乱飞。
“风漩。”贺教习道。
楚天阔以前听过这个名字,却是第一次离这么近看。
贺教习让风漩在掌中多维持了一会儿,才把极能收回。旋风随之散开,只余下一点微风从指间掠过去。
“你现在练的还是释流。先把极能稳定送出体外,强弱能收,方向能调,维持久了也不乱。”
他说着重新抬起手,掌上的风再次收束,旋转成形。
“到了塑形,极能还没真正离开你,就得先把它约束成你要的样子。风漩是最基础的一种。”
楚天阔看着那团旋风:“放出去以后呢?”
“完全离体以后,形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,你不能再追着它改。”贺教习把风漩散掉,“风刀、火球、冰箭,都是这个路子。还有另一类,像冰剑、光刀,极能一直和人连着,那就得一直供着,也一直控制着。”
楚天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刚才他放出去的风,离开掌心以后就自然散开了。他能控制的是继续送多少、往哪个方向送,却没有在极能离体以前把它约束成某个具体的形状。
贺教习已经转向下一个人,只在临走前又说了一句:“先别急着练风漩。你释流这一段还没走完。”
楚天阔退到场边。
许青山问:“看明白了?”
“知道下一步练什么了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这堂课一直上到临近中午。楚天阔回住处时,在门边看见了一封信。
孟英姿寄来的。
她已经到家有些日子,信里照例写了几处义手用着不方便的地方。徐宝明让她不要一有问题就急着寄,于是她现在会先记下来,用上几天,再把确实反复出现的问题一起写过去。
她还抱怨家里人管得太紧。回去以后,连提个重些的茶壶都有人抢着接,她有时候一天到晚最费力的不是那只手,而是跟身边的人说自己来得了。
楚天阔看到这里笑了笑,再往下读,才看见赵元和的消息。
赵已经正式入了萧阀边军。
锐锋营。
孟在信里说,锐锋营常驻西疆,是萧阀边军里最靠外的一批人。那边时常有部族越境抢粮抢物,锐锋营平日巡的就是最前面那一线,碰上越境的要截,抢了东西退走的还要追。
赵是自己选去的。
他已经跟着新兵往西疆去了,之后什么时候能再有消息,孟也不知道。
楚天阔捏着信纸看了一会儿。
赵以前最想去的是长风卫。
他把信重新折好,和前几封一起收进箱子里。
下午,三队临时接了一趟短差。
一批刚到镜川的货要送到下游码头,再交给另一条沧浪行的船。路不远,货也不多,周衡看时间还早,便让人当天走一趟。
楚天阔跟着上船以后,先照例看过货舱,又检查了甲板上几处绳索。一个多月下来,这些事已经不用谁在旁边提醒,他自己知道上船后先看哪里,靠岸以前又该提前准备什么。
船顺水而下,到地方时正赶上一阵横风。
孙船头站在前面指挥靠岸。船身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,一根系缆绳先从船头抛了出去,岸上的人已经伸手准备接,横风却从侧面扫来,把绳头吹得往外偏了半丈。
第一次没接住,船上的人正准备把绳收回来重抛。
楚天阔离得近,顺手抬起手。
一股风托住了还在往下落的绳头。
刚开始用力稍大,绳头被送得又高了一些。楚天阔立刻把极能往回收,却没有直接断掉外放。风势减弱以后仍然托在那里,他顺着岸边的位置慢慢改了方向,绳头也跟着一点点偏回去。
岸上的人往前赶了两步,把绳抓住。
另一边已经有人开始收紧第二根缆。楚天阔也没停在那里看,收了风便过去帮忙。
等船靠稳、货开始往下卸,许青山经过他身边时朝刚才那根绳看了一眼。
“有进步。”
楚天阔也看了一眼已经系好的缆绳。
“东西轻。”
“风可没轻多少。”
许青山说完便去另一边搬货。
楚天阔没有跟过去解释。
刚才那一下确实和早上有些不一样。
风还是普通的风,没有被捏成什么形状,更谈不上风漩。可从托住绳头,到减弱,再到慢慢改变方向,中间始终没有断。
货交完,返程已经近黄昏。
船逆水而行,速度比来时慢。楚天阔站在船尾,掌心朝外,放出一股很小的风。
这一次没有东西让他吹。
他只看着水面,慢慢减弱外放,再一点点加回来。
风从掌中持续送出去。
强一些。
再弱一些。
仍然没有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