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天阔入行满一个月那天,第一次领到了整月俸禄。
八两月俸,加上这一个月几趟船的补贴,装进钱袋里,比他想的沉一些。
他站在账房外数了一遍,又收了回去。
以前在御风院,吃住都不用自己操心,偶尔手里有些钱,也不过买点零碎东西。这还是第一次,一个月过去以后,有人按照他做过的事,把一笔钱真正交到他手上。
回住处的路上,他摸了两次腰间的钱袋。
第二天正好休整,楚天阔出了营。
天气已经凉下来,镜川早晚尤其冷,河面一有风,湿气便往衣服缝里钻。他先去布店挑了一条厚围巾,又买了几双厚袜子。到了鞋铺,看了半天,凭着记忆给父母各挑了一双厚底棉鞋。
掌柜把东西包起来时,他又把两双鞋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“这双要是大一点,能不能换?”
“没穿过就能。”
楚天阔这才重新包好。
东西送到驿站,他又添了一封信。
没写多少。
只说镜川已经变凉了,家里估计更冷些,让爹娘早晚多穿些。围巾两个人都能用,袜子多买了几双,鞋别舍不得穿。
写到最后,又补了一句:
——新剑的事不用替我攒钱。我现在自己有俸禄了。
封好信,他手里还剩不少。楚天阔把钱重新分了分,一部分留作平日花用,剩下的收起来。
镜川兵器铺那对可承极双短剑,他还记得价钱。
现在当然买不起,不过第一次领完钱以后,那东西好像总算不再只是摆在架子上的东西了。
慢慢攒就是。
几日后,三队又出了船。
这一趟往平津,路上没出什么事。船进平津水道时已经过午,两岸的船明显多起来,大大小小挤在一处,远处还有几艘挂着沧浪行旗号的大船缓缓靠岸。
货物交接完,周衡给众人留了半日空闲,只让天黑前回来。
楚天阔本来没想好去哪,走出码头没多远,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。
沈府。
他上次来平津,是跟着父母去姑妈家参加婚礼。后来自己还去过一次沈府找沈江泓,只是那天她不在。
那时候他还穿着御风院的衣服,照着人指的路走到门前,也没觉得有什么,敲了门,问沈江泓在不在。门房说小姐出去了,他便走了。
第二次试炼时见到沈,他还拿这事说过一句。沈笑他说,下回再去,茶水管够。
楚天阔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,转身往另一条街走。
他还记得路。
平津比镜川热闹得多,街边店铺一间接一间。走过两条街,他甚至开始想,真见到沈以后该说些什么。
问修炼?
问她什么时候凝极?
还是先问一句,这回茶够不够喝?
想到这里,他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再往前走,街边有家兵器铺。
门面不小,临街的一排兵器架上摆着几件极兵。
楚天阔本来已经走过去半步,目光却落在最靠外的一柄长剑上。
水极,剑身细长,护手做得很简单,旁边挂着一块木牌。
他看了一眼,脚步停了下来。
那柄剑当然不是沈江泓当年用的那一把。可都是长剑,也都是水极一脉的东西。
楚天阔站在铺子外,又看了一遍木牌上的价钱。
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。
他忽然想起试炼时沈手里的冰极长剑。那时候他只觉得剑好。锋利,顺手,极能进去以后,连剑锋周围都像带着一层寒气。
至于值多少钱,他从来没认真想过。
楚天阔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的钱袋,里面装着他第一个整月俸禄剩下的钱。
一个月。
两个月。
三个月。
他在心里算了两下,没再往下算。
眼前这把水极长剑,多半还不如沈当年那把。
兵器铺里有人出来招呼。
“看看剑?”
楚天阔摇了摇头。
“随便看看。”
他转身继续往前。
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不少。
越往前,街上的宅院也越大。
他渐渐想起沈府那道门。
以前在御风院的时候,好像没什么。穿一样的御风院衣服,上一样的课,试炼时也一样睡在外面。
沈江泓是沈江泓。
楚天阔是楚天阔。
他从没想过别的。
楚天阔又往前走了一段,沈府已经不远了。
他停在一个路口。来往行人从身边过去,有人提着东西,有人牵着孩子,街对面卖热汤的小摊冒着白气。
时间其实还早,现在去,完全来得及。
楚天阔站了片刻,叹了口气,摇摇头。
最后还是转了身。
回码头的时候,他走得不快。
路过那家兵器铺,水极长剑还挂在那里。
这次他没停。
天黑前,三队的人陆续回船。
李大炮带了两包吃的,一上船就问他:“跑哪去了?”
“随便走了走。”
李大炮看了他一眼,把其中一包吃的往他这边推了推。
“买多了。”
楚天阔接过来,道了声谢。
夜里船还没开。
码头灯火一片,岸上人声隔着水传过来,听得不太真切。
楚天阔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。从这里看不见沈府,当然也看不见那个下午他停下来的路口。
可他还是想起了那杯没喝成的茶。
说不上后悔,只是原本一路兴冲冲走过去,最后又自己走了回来,心里总有一点空。
他站了片刻,转身去了后甲板。
这会儿没人装卸,地方空着。
楚天阔把两柄短剑解下来,放到靠舱的一边,退到甲板一端。
足底极能一动。
风猛地托了一下。
人往前窜出几步。
还是快了。
落脚时鞋底在木板上擦出一声轻响。
楚天阔停了一下,朝船舱方向看了一眼。
里面没什么动静。
他走回原处,第二次把风收小了些,落脚也放轻下来。
人出去得没那么猛,变向时却还是慢了半拍。
他停住,又退回原处。
第三次。
第四次。
码头上的灯火一直亮着。
楚天阔一次次退回原处,再一次起风。后来脚步越来越轻,只剩足底那一下短促的风声,混在水拍船舷的声音里。
直到脚底已经有些发麻,他才停下来,把放在舱边的两柄短剑重新系回腰间。
平津的船在第二日一早离港。
几日后,御风院。
徐宝明桌上还压着前些天画的那张整手图。
腕、掌、五指,一条条控制线路挤在纸上。旁边是孟英姿这些日子陆续寄来的几封信,还有第一摞被他划得乱七八糟的废稿。
那张图画出来以后,他并没有立刻去做新的义手。
孟提到的问题太多。
有些是路上发现的,有些是回到萧阀以后真正天天戴着才慢慢冒出来。
手腕往外转时不顺。
无名指收得慢。
抓稍大些的东西时,拇指的位置总有些别扭。
握住以后再换方向,动作容易卡一下。
徐这几日挑了其中几个最明显的,一直在御风院留下的那只试验手上调整极纹。
当初回风坊一共做了两只同结构的义手。
孟带走的那只打磨得更细,外壳也完整;御风院留下这一只主要用来试验极纹,看着粗糙一些,但腕轴、指节位置和活动角度用的是同一套尺寸。
徐改的是里面的东西。
孟说手腕不顺,他就查手腕那一路极纹。
无名指跟不上,他又去看指节附近的几道分流。
几天下来,桌上已经换了好几块极纹板。
陈轻筝来的时候,徐正把新刻的一块装回去。
“又换了?”
“这一版顺不少。”
徐把试验手固定在木架上,送入极能。
五指依次收拢,手腕转过去,又转回来。
动作确实比前几日平稳。
徐又试了一次。
这次没有中断,极能耗得也少了一点。
“你看。”
陈轻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孟说的是这种不顺?”
徐停下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信里说,拿大一点的东西时,拇指的位置别扭。”
“对。”
陈轻筝看着那只手。
“可你只是让它动得更快了。”
徐低头看了一眼义手。
“快了还不好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陈轻筝伸手把架子旁边的木杯拿过来,塞进那只手里。
徐控制五指收拢,木杯稳稳抓住。
陈轻筝又换了一个宽些的木盒。这一次,拇指抵在盒沿上,另外四指虽然都已经收紧,整个木盒还是微微歪着。
徐重新控制了一遍,还是一样。
“极纹没慢。”陈轻筝道。
她把木盒拿下来,又换了个角度塞进去。
徐试了两次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陈轻筝伸手捏住义手的拇指,往外掰。
能动。
但到了某个位置,就停住了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会不会不是极纹的问题?”
徐抬头。
陈轻筝把那根拇指又往外推了一点。
推不动。
“这只手本来就只能到这里。”
徐把试验手从木架上拆下来,自己掰了两遍。
拇指能转的角度确实不大。以前测试时,他们用来抓握的东西尺寸差不多,能拿住,也就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。
孟真正带回去以后,吃饭、穿衣、拿东西,什么形状都会碰上,这个毛病才慢慢露出来。
徐又去转腕节。这一次没送极能,只用手直接推。
转到一半时,连接处有很轻的一下滞涩。
很小。
如果不是现在专门去找,很容易就忽略过去。
徐把刚换上的极纹板拆下来,又把前一块拿出来。
两块并排放在桌上。
陈轻筝道:“拿去给做手的人看看?”
徐盯着腕节看了一会儿,把试验手抱了起来。
回风坊离御风院不远。
当初义手的骨架、关节和外壳,就是坊里的工匠照着徐定下的大致结构做出来的。徐负责极纹,真正把木、金属和极材做成一只手的,是坊里的工匠。
做这两只义手的老工匠姓曹。
徐把东西放到他面前时,曹师傅还以为又是极纹出了问题。
听完以后,他没有接徐递过来的纹板,只把试验手拿起来,从腕节一路摸到指尖。
拇指转了两下。
又把腕节来回折了几次。
“这个角度谁定的?”
徐道:“最早是我画的。”
曹师傅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拿自己的手比过没有?”
徐没答。
曹师傅把自己的手伸出来,拇指往外张开。
再把义手摆在旁边。
差了一截。
“人手又不是只抓一样大的东西。”曹师傅道,“你这根指头收得太死。拿碗还行,东西一宽,位置就不够。”
徐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试验手。
曹师傅已经拆开了腕节外壳,里面一处连接露出来。
“这里也紧。”
徐凑过去。
“极能进去以后能转。”
“能转和好不好转是两回事。”
曹师傅拿工具把连接处卸下来。
里面那枚小轴已经磨出了一点亮痕。
“刚做的时候没事,用久了才显。”
徐看着那道磨痕。
曹师傅又检查了另外几根指节。
“孟带走的那只,这几个位置跟这只一样?”
徐问。
“一个样。”曹师傅道,“外面我给她那只磨得细些,里面这些轴、角度,都是照一张样做的。这里有毛病,她那只早晚也会有。”
最后挑出来的地方都不算大。
拇指多放开一点角度。
腕轴换个位置。
无名指连接处削薄半分。
第二天下午,试验手重新装好。
徐没有换极纹,还是前一版。
极能送进去,腕节转过。
中间那一下轻微的滞涩没了。
换上那个宽木盒,拇指也能自然扣到另一侧。
陈轻筝把盒子拿走,又换了一只杯子。
徐让五指收拢。
杯子稳稳落在掌中。
动作没有比昨天快多少,可就是顺了一截。
徐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。
曹师傅已经开始收工具。
徐道:“我之前也问她哪里不好用。”
曹师傅头也没抬。
“问得还不够细。”
工具落进箱子里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转不过去,是极能没送到,还是东西自己卡着?握不住,是手指不听使唤,还是这根指头根本够不到?”
他把箱盖合上。
“不是一回事。”
徐点了点头。
改好的试验手仍然留在御风院。
孟手上那只已经跟着她到了萧阀,腕轴和拇指的位置自然不会隔着几千里自己变好。
这些改动,只能先记下来。
下一只再做。
回御风院的路上,徐抱着试验手,一路没怎么说话。
陈轻筝走在旁边。
快到院门时,他才开口。
“孟下一封信来,我得重新问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先问清楚,到底是手不好用,还是她控制不好。”
陈轻筝想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第三种。”
徐看向她。
“她控制到了,极能也送到了,可中间走得不准。”
徐脚步慢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笑了。
“那我的事还不少。”
两人进了院门。
桌上那些换下来的极纹板还堆在那里。
徐没有再拿刻刀。
他先抽出一张新纸,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。
结构。
隔开一段。
控制。
笔尖停了一下。
下面又多了两个字。
极纹。
三行字隔得很开。
刚改好的试验手摆在纸边,孟真正戴着的那只,却还远在萧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