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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五章 日常

叱风

第45章《日常》

楚天阔回到镜川营时,天已经擦黑。

这一趟来回十余日,真正睡得安稳的夜晚没几个。进营后先去交腰牌、补任务记录,又把随身东西搬回住处,等一切收拾完,屋里只剩窗外一点昏黄的天光。

楚天阔把包袱往床边一放,刚准备去打水,门外有人叫了他一声。

“楚天阔,有你的信。”

他出去接过来,才发现不止一封。

家里一封,徐宝明一封,陈轻筝一封。

三封信在营里压了几日,边角都有些卷了。

楚天阔先拆了家里的。

母亲写得最多,前半都在问吃得怎么样,船上夜里冷不冷,镜川是不是比州城潮,又问他跟同队的人处得好不好。后面才说家里一切都好,让他不用惦记。

父亲只在末尾添了几行。

问他真正跟船走了一趟以后,和之前想的是不是一样,自己开始攒钱,争取明年帮他换把好的剑。

楚天阔看到这里,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剑。

剑鞘上多了几道新磕出来的痕迹。

他伸手摸了摸,继续往下看。

母亲最后又补了一句,说他走后屋里一下空了不少,父亲倒还是老样子,该做什么做什么,就是有时候晚上会站在院里看一会儿天。

楚天阔看完,把信重新折好,压在枕边。

徐宝明的信就没这么规整了。

纸上挤得满满当当,前面还算是在问他镜川怎么样,没写几行便拐到了假手上。

孟英姿回萧阀的路上已经给徐寄过两封信。

第一封只说戴着还算顺手,吃饭、拿东西都没什么大问题,真正走得久了,才发现手腕转动时有些地方不够自然。

第二封的问题就多了。

有时候只是从拿着东西变成放下,也得重新分神;握得太紧容易累,松一些又怕东西滑掉。几个动作单独做都不难,一连起来,人就会明显慢下来。

徐把孟信里的几句话抄了一遍,又在下面写了一串问题。

人在走路的时候,两只手会不会自己跟着动?

搬东西的时候,没用力的那只手一般在做什么?

站不稳的时候,是先伸手,还是先挪脚?

打架的时候,如果一只手持剑,另一只手是不是也一直有动作?

最后一行写得最大。

——你现在天天在船上,帮我留意留意。

楚天阔看了半天,又把那几个问题从头看了一遍。

有几个他还真答不上来。

陈轻筝的信比徐宝明整齐得多。

她先说自己还在御风院,最近大半时间都耗在外放训练场。

铜锣已经能敲响了。

只是有时候声音大,有时候小,隔得稍远些,极能送到一半便会散掉。导师让她先别急着追距离,把每一次外放的量和落点压稳。

写完自己的事,她才提到徐宝明。

——昨天他问我,倒水时手腕是先转,还是手指先松。我没答出来。

后面又补了一句。

——不过有些问题,确实值得想。

楚天阔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。

第二天休整,他把三封信都回了。

给家里的最长。

写镜川营,写同队的人,写第一次跑到苏阀,也写夜里遇过一次袭击。货受潮的事没瞒着,只写得很简略,说最后已经处理完了。最后说自己下个月就能拿到十多两俸银,让爹娘多保重身体,平时买些好菜,不用帮他攒钱。

给徐宝明的信写得慢得多。

他试着回忆那些自己从来不会留意的动作。

最后只写下几件。

走船板时,脚下晃得厉害,人会先伸手找东西扶。

搬箱子的时候,即便只有一只手真正使力,另一只手多半也不会闲着,不是托一下,就是挡一下。

夜里突然起身拿剑,有时候剑还没完全抓稳,另一只手已经先撑住床沿。

写到这里,他停了停,又添了一句。

——很多动作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。真要一件件去想,反而做慢了。

给陈轻筝的信简单些,先恭喜她已经能敲响铜锣,又问她什么时候能真正稳定下来。

写完三封,楚天阔重新抽出一张纸。

这封是写给孟英姿的。

两人以前从没单独通过信。孟这时应该已经快到萧阀了,楚便直接按她家的地址寄。

开头写了几句近况,又说自己已经到了镜川,刚跑完一趟苏阀。

再往后便问假手。

——徐说你一路上给他写了不少问题。现在用着哪里最不顺,等到了家慢慢告诉他,别给他留面子。

写完,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段。

——元和怎么样?一路上还好吗?到了萧阀以后准备怎么安排?

笔尖停了一会儿,最后又写:

——有空也替我跟他说一声,我在这边挺好。

楚天阔看了那句话片刻,没有改。

四封信第二日一起寄了出去。

之后一阵,镜川的日子慢慢安静下来。

不是没事做。

恰恰相反,事情几乎天天都有。

出船,靠岸,交货,值夜,返程。

有时候三四日回来,有时候一走便是七八日。并不是每一趟都会遇见拦路的人,大多数时候,河面从早到晚都很平静,只是船走得远了,天色、水色和岸边的人一点点换掉。

楚天阔也渐渐熟悉了三队的节奏。

什么时候该上甲板,什么时候该让开装卸的位置,夜值之前要先看什么,临时靠岸时哪些地方最容易有人混进来,不再事事等许青山开口。

《鼓帆》用得也越来越顺。

最早他还要盯着帆面一点点调风,后来船一偏,他已经能顺手补上一股,风量未必每次都恰到好处,却很少再一放就散。

一次收帆后,许青山看着他把最后一股风撤掉,随口问道:“鼓帆已经练得差不多了。下一个准备练什么?”

楚天阔把手里的缆绳收好,想了想道:“前些天那场夜战,我后来回想过几次。要是身法再灵活一点,动作再快一点,有好几下其实能闪过去,不用硬接。”

许青山道:“那就练踏风。你要补的就是这个。”

他把绳扣紧。

“足底生风,起步、变向都能快上一截。先练会怎么借那一下力,再谈别的。”

楚天阔点头。

踏风和鼓帆完全不是一路东西。

鼓帆要稳,要久。

踏风却短得多。

极能从足底释出,在起步、转向、腾挪时推上一把,人会快,也会轻一些。

楚天阔第一次试是在营里的空地上。

风刚起,人便一下蹿过了头。

第二次学乖了,风收小不少,结果脚下刚换方向,身子先拧过去,腿却慢了半拍,险些自己把自己绊倒。

李大炮正从旁边经过,站住看了两眼。

“你这是踏风?”

楚天阔稳住身子:“像不像?”

“像踏空。”

楚天阔没理他,又走回原处。

后来再出船,他偶尔也会在没人碍事的地方练。

从船尾到船头,几步之间借一点风。

靠岸时从一块船板换到另一块船板,也试着在落脚前补上一下。

刚开始总有些生硬。

有时候快了,人没跟上。

有时候风出了,脚已经落地。

慢慢地,那股风终于不再像单独多出来的一样。

十来日后,楚天阔收到了孟英姿的回信。

信是从萧阀寄来的。

孟已经到家。

前面先说了假手。

一路用下来,她觉得最大的问题不是哪个关节转得慢,而是动作一多,人就得一直分神管着它。

——端碗还好。要把碗放下,再去拿旁边的东西,中间就会慢一下。有时候我明明知道自己想做什么,手还是得一个动作一个动作跟过去。

下面又写:

——握东西也麻烦。怕掉就容易捏得太紧,想松一点又得专门去管。

再往下才说赵元和。

孟写得不长。

——他一路上话比以前少了不少,不过人没事。原先还说去驻军待一阵,以后怎么样再看。这一路走下来,想法倒是变了。

下一行是:

——现在他说不太想回楚阀了,想留在边军。

楚天阔看到这里,停了一会儿。

后面孟又写:

——我问过他要不要给你带话。他说不用。

楚天阔把那两行又看了一遍,才继续往下。

孟最后说,徐要是还想改假手,别再想着哪里不顺就改哪里了。她现在人在萧阀,手也在自己这里,总不能隔几天拆一次。

——我先用着。你们把问题攒一攒,真要做,就重新做一个好的寄过来。

楚天阔看完,把信收了起来。

又过了几日,御风院。

孟写给徐宝明的信也到了。

她把这一路和回家以后遇到的问题重新理了一遍,最后仍是那句话:先把问题攒着,真要再做,就重新做一只好的寄过去。

从这以后,几个人之间的书信才真正稳定下来。

孟不再三五日写一次,而是把假手真正带进日常生活里。

吃饭,穿衣,拿东西,出门,偶尔练一练兵器。

哪里不好用先记着。

隔上一阵,再一起写给徐。

徐也不再想着某个地方不顺,就立刻改一道极纹。

旧假手远在萧阀,他根本碰不到。

桌上慢慢多起来的是纸。

孟寄来的问题一张张摊开。

楚写来的那些日常动作也放在旁边。

陈轻筝有空时会过来看看。

有一天,她刚从训练场回来,徐宝明正把孟最近一封信上的问题重新抄到一张大纸上。

手腕转动。

握力。

五指一起收拢。

拿住以后再换方向。

一只手做事时,另一只手自然配合。

写到最后,纸上已经密密麻麻。

徐宝明放下笔。

“照这么一个个改,下一只手也刻不下这么多东西。”

陈轻筝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,拿起楚天阔那封信。

“他说很多动作,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。真要一件件想,反而会慢。”

“正常人的手当然不用想。”

“孟现在的问题,就是她什么都得想。”

徐宝明没说话。

陈轻筝把信放到那些问题旁边。

“我最近练外放也有点像。最开始只想着把极能送到铜锣上,后来能敲响了,才发现光送到没用。每一次重新聚、重新压、重新放,哪怕都能敲响,也很难做到一样。”

徐宝明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
陈轻筝伸手划过其中几项。

“这里面有些动作,其实每次都差不多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握东西的时候,几根手指不会完全各做各的。”陈轻筝道,“既然总要一起动,为什么还要她每次一根一根去管?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徐宝明伸手把桌上的旧草图抽出来。

这一次他没再盯着哪一根手指转得够不够快。

他把整只手画了下来。

腕。

掌。

五指。

一条条原本分开的控制线,被他重新排在了一张纸上。

桌边已经堆起了第一摞废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