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试炼驻地后,道路很快就难走起来。开始还能看见完整的石路,往前几十里,路面便被水冲得七零八落。低洼处积着浑水,车轮一压进去就是半圈泥。几个人轮流在前面拉,后面的人推,遇上实在过不去的地方,还得把车上的东西先卸下一部分,等车推出泥坑,再重新装回去。沿途的房屋也越来越破。有些只是墙根泡得发黑,有些屋顶已经塌了一半。田地里积着水,倒伏的庄稼贴在泥里,一眼望过去,看不见多少还能收回来的东西。八个人刚出发时还有人说话,到后来便都省了力气,只顾着推车往前。
上午快过半时,前面的路忽然传来一阵闷响。最先落下来的只是几块碎土,紧接着,靠坡的一大片泥石裹着几根断木一起滑了下来。
“退!”
前面几个人急忙往后让。塌下来的地方不算很大,却正好堵住半边路。一名原本走在路旁的灾民被压在几根断木下面,另一个人跌在旁边,正拼命往外爬。靠外侧的一辆物资车也被震得往旁边滑了半尺,车轮已经压到塌陷边缘,再往外一点,下面就是一段被水冲空的斜坡。一时间几个人都不知道先顾哪边。
楚天阔只看了一眼,便开口喊道:“分两组。来三个人跟我去救人,其他人先把车稳住!”
离他最近的三个人立刻跟了过去,沈江泓则和另外三人冲向物资车。楚天阔踩着湿泥绕到断木旁,蹲下看了一眼。下面的人一条腿被死死压住,脸上全是泥,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先抬这一根。”
四个人一起抓住断木。木头比看起来重得多,下面还陷在湿泥里,第一次发力只抬起来一点,便又沉了回去。
楚天阔换了个位置:“再来。”
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石块的闷响。楚天阔抬头时,那辆物资车已经被拖回较稳的地方。沈江泓正抬头看着坡面,随即转身朝他们这边跑来。上方一块已经松动的木板又往下沉了几寸,下面正是被压住的灾民。有人惊呼一声。沈江泓离得最近,根本来不及寻找别的支撑物,一步赶过去,直接抽出腰间长剑,连剑带鞘斜着顶进木板下面。
那把在试炼驻地里一直散着淡淡寒气的极兵,此时被她毫不犹豫地当成了一根撑柱。木板压下来,剑身一沉,却稳稳将它撑住。
“快。”
楚天阔等人再次发力。这一次,断木终于被抬高,旁边的人立刻把受伤的灾民拖了出来。等所有人都退到安全处,沈江泓才把剑抽回来。剑鞘上已经沾满泥水,她低头看了一眼,随手在湿草上擦了两下,便重新挂回腰间。楚天阔看在眼里,没有说什么。刚才在驻地里那把让他多看了好几眼的极兵,到了沈江泓手里,似乎也不过是一件趁手好用的东西。
众人在稍远处停下来检查伤势。被压住的灾民腿伤得不轻,但还能说话,另一人只是擦破了手臂。队里有人回头望着塌方处,长出一口气:“刚才要不是分开做,真要顾此失彼。”
沈江泓看了看那辆已经重新稳住的车:“先分开是对的。但车子三人就够了,可以留一人看坡。”
楚天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上方。刚才所有人都忙着救人和稳车,确实没有人专门盯着坡面的变化。他点了点头。休息片刻后,众人继续赶路。后面的路并没有因为过了塌方处就变得好走。有时整段路都泡在水里,只能从旁边的田埂绕过去;车轮陷进泥地,几个人一起使劲,半天才能弄出来。还有一处桥面被冲坏了一角,他们只能先把东西一件件搬过断口,再合力把空车抬过去。
一路上,灾后的景象也越来越多。有人坐在倒了一半的屋前发呆,有人拖着湿透的被褥往高处走。路边偶尔能看到盖着草席的尸体,也有些连草席都没有,只用一块破布遮住脸。有被水淹死的,也有被倒塌房梁砸死的。刚开始,几个人还会忍不住多看两眼。后来见得多了,反而都沉默下来。天黑以前,他们没能赶到目的地。
附近还能住人的屋子几乎都挤满了灾民。最后八个人只在一间半塌的房屋外找到一截勉强能够避雨的屋檐。说是避雨,其实也只是比露天好上一点。屋顶破了几个洞,水顺着瓦缝一滴一滴落下来,地面潮得发冷,只有靠墙的位置稍微干些。八个人挤在那里,连腿都伸不开。夜里风一吹,湿衣服贴在身上,更觉得冷。有人半夜被滴到脸上的雨水弄醒,挪个位置,又靠着墙继续睡。
楚天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。迷迷糊糊睁开眼时,他看见外面还有几户灾民缩在破棚下面。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外衣盖在孩子身上,自己只抱着膝盖坐在一旁。楚天阔看了一会儿,又闭上眼睛。他们只需要在这里熬一个晚上。这些人,却不知道已经这样熬过多少晚了。第二天一早,八个人重新推车上路。昨夜谁都没有睡好,走起来比第一天慢了些。好在经过昨天的塌方,彼此多少已经知道该怎么搭手。车轮再陷进泥里,不用等谁开口,前后的几个人便会自然围过去。
快到中午时,前面路边出现了五个人。五个人衣服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的家伙也杂,有木棍,有柴刀,还有一把铁耙。看着不像真正的匪徒,倒更像平日街市里游手好闲的混混。那几个人原本靠在路边,看见八个少年推着四车物资过来,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便都站直了。
为首的男人提着铁耙,站上路中间一截高出泥地的硬石,肩背宽得几乎挡住了车前的空隙。“车留下。”
队伍停住。有人皱眉道:“这是救灾物资。”
那男人笑了一声:“老子就是灾民。矿坑淹了,挖了十几年矿,现在连口饭都没了。”
他说着把铁耙往石边一顿,粗壮的小臂上绷起几条筋。车旁全是湿泥,他站的那一块却稳,几个人要绕过去,先得从车辕间挤开。
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。“东西留下,你们几个小崽子该去哪去哪。”
没人动。为首男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:“听不懂?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八个人也各自握住兵器。原本还只是几句威吓,很快就变了味。一个流民伸手去拽车上的袋子,被旁边的学员一把推开。那人张口便骂,顺手抡起木棍打了过去,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冲上来。场面一下乱了。学院里练兵器时,大家习惯的是一个人盯住一个对手。真正打成一团,却完全不是一回事。楚天阔刚把面前的人逼开,旁边便有人撞过来;有人只顾眼前,对方已经从侧后绕去抢车。八个学员个人武艺都不差,可一乱起来,反而谁也顾不到谁。
那几个流民下手没有多少章法,却比他们更熟悉这样的街头混战,知道趁乱推人、扯衣服,也知道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抡棍子。再加上都是成年人,身形和力气多少占些优势,一时竟没有被八个少年迅速压下去。混乱间,一个流民趁机跳上后面一辆物资车,柴刀已经举起来,准备去砍捆货的绳子。
沈江泓立刻冲了过去。她才跑出两步,侧面一个流民已经抡起木棍横扫过来。楚天阔就在不远处。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多想,脚下一蹬,人已经窜了过去。木棍重重砸在他的肩背上。楚天阔只觉得半边肩膀骤然一麻,紧接着剧痛猛地炸开,整个人被这一棍直接打翻在泥地里。沈江泓猛地回过头,脸色一下变了。
那几个流民见这一棍占了便宜,反而更加起劲。为首的男人目光转到沈江泓身上,咧嘴笑起来:“哟,还有个漂亮小妞。”
后面又跟了几句下流话。沈江泓的脸一下涨红:“滚开。”
那人非但没退,反而又往前逼。两名男学员想靠过来,却被另一名流民挥着棍子拦在一旁。楚天阔撑着地想起身,肩上一用力,疼得眼前一黑,又跌了回去。为首的男人已经逼到沈江泓面前,一边笑,一边伸手朝她抓过去。沈江泓猛地抽剑。长剑出鞘,原本蒙在剑鞘附近的淡淡寒气也随之散开。那男人一脸狞笑,只把手里的铁耙举到身前想架住剑。
剑锋落在铁耙上,只听“喀”的一声,几根铁齿竟被直接斩断。
沈江泓眼神骤然一变。剑锋却已经越过断开的铁耙,斩进了那人颈侧。鲜血猛地喷出来。那人身体一歪,整个人向前栽倒,正落在楚天阔身前。温热的血一下溅到楚天阔脸上,也溅满他的衣襟和手背。楚天阔愣住了。那人一时还没有死透,身体伏在泥里,手脚抽动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。那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彻底消失。
楚天阔低下头,看见自己手上的血,又抬头看向沈江泓。沈江泓仍然握着剑。剑锋上同样都是血。她僵在那里,刚刚因为羞怒涨红的脸已经褪得没有多少血色。剩下的几个流民也全都愣住了。不知道是谁最先转身逃走,其余人立刻跟着四散而去,再没有一个人敢回头。没有学员追赶。刚才还乱成一团的路上,骤然安静下来,只剩几件被撞落的东西散在车轮旁边。
一直跟在后面的监护修士这才走上前来。他先蹲下检查楚天阔的肩背,按到一处时,楚天阔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监护修士又让他活动了一下手臂,仔细看过,才说道:“伤得不轻,但不要紧。”
随后,他走到倒地的流民旁,蹲下检查片刻。“人死了。”
监护修士站起身,看了一眼断在地上的铁耙,又看了看沈江泓手里的剑。
“这件事我会记下。你们继续任务。”
沈江泓站在一旁,很久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低声道:“他手伸过来了……我只是想逼退他,不让他碰到我。”
没人接话。地上的铁耙已经断成两截。沈江泓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,最后慢慢将剑收回鞘中。八个人重新整理散乱的物资,也没人提出就此回去。前面还有人在等这些东西。车子重新推起来后,一路上安静得出奇。楚天阔的肩膀每用一次力都疼,脸上的血已经用水擦过,衣服上却还留着大片暗红。推车时一低头,他便能看见。
这里不是校场。没有裁判抬手,也没有人喊一声“停”。
走了一段,沈江泓慢慢靠到楚天阔身旁,两个人一起推着同一辆车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说道:“谢谢你。”
楚天阔转头看了她一眼。沈江泓又问:“刚才那一棍……要紧么?”
楚天阔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沈江泓也没有继续问,两个人就这样跟着队伍,继续把车往前推。下午,远处终于出现了他们要去的村镇。
还没有进村,便已经有人看见了车。最先跑出来的是几个孩子,随后越来越多人从临时搭起的棚屋和残破房舍间涌出来。有人远远喊了一声:“物资到了!”
整个安置点像一下活了起来。“有粮!”
“还有衣服!”
几辆车还没完全停稳,周围已经围上不少人。负责接收物资的人一边让大家不要拥挤,一边招呼人过来清点。粮袋一袋袋卸下去,衣物、被褥和药材也很快有人接手搬走。一个老人抱着刚刚分到的厚衣服,连声向他们道谢。旁边的女人接过粮食时眼圈已经红了,一个孩子抱着分到手里的吃食,紧紧搂在怀里不肯放开。
原本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的几个人,这会儿也陆续过去帮忙卸货,终于有人重新露出一点笑意。楚天阔站在车边,看着一件件物资被灾民接过去。肩膀还是疼,衣襟上的血迹也还没有干净。有人在旁边喊他搭把手。楚天阔回过神,弯腰抱起下一袋粮食,朝人群中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