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个人回到试炼驻地时,天彻底黑了。楚天阔的肩背比白天肿得更厉害。一路推车时还只是疼,停下来以后,那股钝痛反倒一阵阵往上顶。驻地里的医者替他重新检查过,确认骨头没有问题,只是挫伤得不轻,又敷了药,让他这几天少用右肩发力。其他小队也在陆续回来。有人裤腿全是泥,有人手臂缠着布,还有一队少了一辆车,听说是过一段水毁路时车轴断了,只能把物资分到另外几辆车上。也有队伍比规定时间晚了很久,回来时一个个累得连话都不愿意说。
赵元和是第二天上午回来的。楚天阔找到他时,他正蹲在一辆车边洗靴子上的泥。赵元和抬头看了一眼,目光先落到他肩上:“伤得怎么样?”
“没什么大碍。”
“那还好。”赵元和把靴子上的泥冲掉,又问,“你们那边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楚天阔知道他说的是什么,只点了点头,没有往下讲。“你们呢?”
“人都没事,东西也送到了。”赵元和把靴子甩了两下水,“就是走得不太漂亮。”
他们途中遇到一段被洪水冲坏的道路,队里有人主张直接过去,也有人认为应该绕行,几个人在原地争了一阵,最后还是选择绕路。后来一辆物资车又陷进深泥,抢救时有几包衣物和被褥沾了水。
赵元和自己说得倒轻松:“所以团体奖大概没戏。”
楚天阔笑了一下:“你还惦记这个?”
“来了总不能白来。”
等所有小队陆续返回,承办方很快做了总结。实践任务的评定并不只看最后有没有把东西送到,还包括用时、物资损失、途中判断、突发情况处置和整队协作。楚天阔所在的八人队在塌方时救出了灾民,同时保住物资,后来又在遭到抢掠后继续完成任务,最终被评为团体优秀。听到结果时,八个人都没有像常规比试得奖时那样兴奋。有人笑了一下,有人拍了拍同伴肩膀。沈江泓只是安静站着,脸上也没有多少喜色。
试炼结束后,各阀学员陆续准备返程。临走前,沈江泓主动来找楚天阔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,走到他面前便递了过去:“沈阀的伤药,治这种跌打伤很好。”
楚天阔看了看药瓶,没有马上接:“学院已经给我上过药了。”
沈江泓的手没有收回去。“你替我挨的。”
楚天阔顿了一下,这才接过来:“那谢谢了。”
沈江泓轻轻点头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楚天阔忽然说道:“那天的事,别放在心上。”
沈江泓抬起眼睛。“那种情况下,谁都会这么做。”
沈江泓怔了一下,眼圈忽然红了。她低下头,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远处有人喊沈阀学员集合。沈江泓重新抬起头:“我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沈江泓转身朝那边走去。楚天阔站在原地,把小药瓶收进怀里,等沈阀的人集合起来,也转身去找御风院的队伍。几天后,他们回到了御风院。徐宝明和陈轻筝早就知道这次试炼不只是校场比试,两人一见他们回来,很快便问起一路上的事。徐宝明最先关心的还是那几场常规比试,尤其问了极纹辨析出了些什么题。楚天阔哪里记得那么细,只把自己看见的几样说了一遍,徐宝明听得连连追问,反倒嫌他当时没多看一阵。
陈轻筝更关心后面的实践任务。看到楚天阔肩膀还没完全恢复,便问他到底遇上了什么。楚天阔说了塌方,又说到后来有人抢物资,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赵元和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沈阀一弟子失手杀了个拦路抢劫的流民。”
徐宝明和陈轻筝都愣了一下。陈轻筝下意识看向楚天阔的肩膀:“你这伤也是那时候弄的?”
“嗯。”
徐宝明张了张嘴,原本还想问什么,最后却没再追下去。学院里的生活很快重新回到原来的节奏。赵元和在试炼之前就开始练习极能输出,回来后更把主要精力放在最后的冲刺上。没过多久,他先一步通过考核,正式进入导流。他本来就比楚天阔早进纳能,伏田和极脉也一直走在前面。徐宝明还是一有空便往极纹课程那边钻,陈轻筝照旧和楚天阔练短兵。楚天阔自己,则开始把越来越多时间放在纳能后期的输出训练上。
刚从试炼回来的一段日子,他偶尔还会突然想起那名流民倒在自己面前的样子。有时是在练剑时,有时只是洗手,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过去,脑中便会闪过那天手背上的血。后来这样的次数渐渐少了。到了纳能后期,学员体内都开出了相当数量的极脉,伏田也已经形成。修炼到了这一步,体内有没有极能早已不是问题。
决定能不能进入导流的,是极能总量,以及运行和输出的速度。总量不足不行,体内运行和向外输出太慢,同样达不到要求。《清风诀》从纳能后期便开始教授这一部分。学员要从伏田中调动极能,让它沿已经形成的极脉运行,再一路引向双手,最终由掌心送出体外。通道有了,出入口也有了,剩下的就是让极能稳定地流出去,而且流得足够多、足够快。
修炼场里摆着一排粗木桩。每根木桩表面都刻满极纹,从学员双手按住的位置向四周层层展开。练习时,学员将极能从掌心导入木桩,极纹便会随之亮起。输入得少,只亮掌下的一小块;输入得越多,点亮的范围就越大。第一次正式练输出时,陆衡站在木桩前,把众人叫到近处。
“别一上来就想着快。”
他拍了拍身旁的木桩。“导流最怕两样东西。外面断,里面乱。”
有人露出疑惑。陆衡道:“送出去的极能要一直有后面的接上,可也不能为了不断,先把自己体内的运行弄乱。”
他看了一圈众人。“先找节奏。外面的不能断,体内的不能乱。稳住以后,再一点点把速度提上去。”
楚天阔第一次认真练这一项时,双手按在木桩上,亮起的极纹还只围在掌边。从伏田调动极能不难,让它在打通的极脉里运行也已经熟悉,可要从双手向外送时,速度立即慢了下来。稍微催得急些,体内的流动便开始不稳。楚天阔只好重新放慢。外面不能断。里面不能乱。先把这一股稳稳送出去,再接下一股。
一天一天过去,他逐渐摸到了合适的节奏。木桩上亮起的范围,也一点点扩大。最初只有掌下一片,后来能亮开一圈。再后来,规定时间还没结束,亮起的极纹便越过了原先停住的位置。赵元和进入导流以后,不再天天守着这种木桩练。他开始学习下一阶段的内容。有时楚天阔练完输出过去找他,赵元和正握着学院发的练习兵器,一遍遍尝试控制导入其中的极能。
楚天阔也不急。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远了。到了二月的一天,陆衡让几名接近标准的学员重新测试。楚天阔站到木桩前,双手按了上去。伏田中的风极被调动起来,沿极脉而上,经过肩臂,再汇入双手。过去最容易拖慢的地方,这一次没有明显停顿。极能从掌心进入木桩。最靠近双手的极纹首先亮起,随后一层接一层向外铺开。
楚天阔没有分神去数。他只维持着体内的运行,让伏田里的风极不断沿着同一条路送出去。前面始终不断,体内也没有乱,亮起的极纹便沿着木桩表面持续向外扩展。
“停。”
陆衡开口。楚天阔收住极能,木桩上的光随之慢慢暗下去。陆衡看了一眼记录。
“够了。”
楚天阔看向他。“导流。”
楚天阔站在那里,愣了片刻,才笑出来。赵元和比他早了一个多月,这一批里也还有几个走在更前面。楚天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从今天开始,就是三道风标了。进入导流以后,训练的重点很快发生了变化。输出仍然要练,却不再只是追求更多、更快。新的是控制。学院开始给进入导流的学员发放专门的导能练习兵器。楚天阔在纳能期便确定了短兵方向,所以领到的是一把未开锋的木制短剑。
陆衡教他们的第一件事,是不要急着往兵器里灌入太多极能。极能从身体进入兵器以后,还必须继续受到控制。要让它沿兵器内部运行,控制走向、速度和聚集的位置,再由这些变化让兵器产生不同的反应。能导进去,只是开始。楚天阔握住木剑。他先从伏田调出一小股风极,让它沿右臂一路运行到掌心,再顺着剑柄缓缓导入剑身。
起初没有什么明显变化。楚天阔试着调整了一下极能在剑中的运行。
下一瞬,手里的木剑忽然“嗡”地轻鸣了一声。
剑身随之颤动。震动极细,却一直持续着。楚天阔低头看了一眼,又重新握稳剑柄。重量明明没有什么变化,可拿在手里的感觉,却像是轻了一些。他随手挥了一剑。没有使多少力,木剑便从身前划过,速度比过去快了一截,动作也顺滑得多。楚天阔又挥了一次。那种感觉更加清楚。从前是他用手臂带着剑走,如今剑身里的风极仿佛也在顺着他的动作一起往前。
木剑仍在手中发出极轻的嗡鸣。楚天阔重新握住剑柄,又挥了一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