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暑假回家,楚天阔在家里住下以后,头几日有些不习惯。去年他只住了十天便提前回了御风院。今年父亲每天早上都出门。私人法阵维护的活不如乘风驿稳定体面,接手的阵也杂,多是商铺聚风阵、宅院引极阵、仓储用的小型极阵之类,但总算有了固定东家和固定工钱。晚上回来时,父亲偶尔还会抱怨一句哪家的阵用了十几年舍不得换极纹板,或者哪一处明明只要换个阵件,主人偏要他想办法再撑两年。
母亲有时听烦了,便道:“你以前在乘风驿也没见天天回来说这些。”
楚父把碗往桌上一放:“以前修的是正经东西。”
母亲道:“那你现在别修。”
楚父便低头吃饭,不说了。楚天阔在一旁憋着笑。这样的日子其实没什么特别,但他喜欢。父亲回来得晚些,至少知道他去了哪里;母亲买菜的时候也不再像去年那样每一样都要拿起来掂量半天。家里谈不上又富裕了,只是许多原本绷得很紧的地方,一点一点松下来。回来第五天晚上,父亲从屋里拿出一个用粗布裹好的长包,往桌上一放。
“给你的。”
楚天阔摸了摸形状,已经猜到了几分。他解开布带,里面并排放着两柄短剑,剑鞘都是新做的,样式很简单,连多余的花纹都没有。他先拔出一柄。
剑身比学院木短剑略长一点,锋刃开得很整齐,握在手中并不沉。楚天阔把另一柄也抽出来,看了看父亲:“怎么打了两把?”
楚父道:“我问了铁匠。他说这种短兵两手都能练,一只手格挡,另一只手进攻。就打了一对。”
楚天阔左右手各握一柄,退开两步,照着平日在学院练过的架势试着换了一次步。右手还算顺,左手抬起来却慢了一拍,两柄剑险些碰在一起。
楚父坐在桌边看着,笑道:“有点像那么回事了。”
楚天阔自己也笑,把剑重新收好。两柄剑自然不是什么极兵,用的只是不错的钢料。父亲现在的工钱能负担得起,却也绝不是随手买来不痛不痒的东西。楚天阔没有问花了多少,只在第二日一早便带着它们去了镇外。
学院教的是短兵,他过去却始终只拿一柄。两手各握一剑以后,才发现铁匠说的“一手格挡、一手进攻”听起来简单,做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右手一快,左手便跟不上;左手刚封住前面,右手又常常不知道从什么角度接进去。两柄剑有时不像多了一只手,反倒像凭空多了一个碍事的东西。
楚天阔练了几日,反而越练越有兴致。短剑本来就是他试过这么多兵器以后最喜欢的东西。剑短,脚下怎么换都不太碍事,如今两只手都有兵器,很多以前必须退开的地方似乎都多了一种选择。虽然暂时还只是想得多、做得少,但他已经开始期待回院以后找教习好好问问。
父亲休息的时候看过两回。有一次站在旁边看了一阵,只问:“还顺手不?”
“挺好的。”
楚父点点头,也没再说什么。又过几日,楚父出门前问他:“今天要不要跟我去?”
“去哪?”
“城南李府,修个引极阵。你不是整天练那个吗?正好去看看。”
楚天阔自然答应。李府在城南,宅子不算夸张,里面却收拾得很精细。引极阵单独设在后院一间半敞的修炼室里,阵基铺在地下,周围嵌着几块楚天阔叫不出名字的阵件。父亲进去以后先没动手,而是让人把阵开起来。风极很快聚了过来。楚天阔站在门外,左臂那一大片区域几乎立刻清晰起来。
平日修炼时,哪怕大风垭风极充足,也还是要不断感应、跟随,再把合适的部分留下。这里却不同。阵一开,周围的风极明显密集起来,而且聚得稳定,像是原本四处流动的水被人慢慢引进了同一片池子。楚天阔下意识运了一下《清风诀》,左臂附近很快便留下一大片风极。比平时省事得多。他又试着感受右肩和背侧那些弱区,同样比在自然环境里清楚。
楚父已经蹲下去检查阵基,见他半天不动,抬头道:“感觉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
楚父道:“风极都聚在这里,纳起来当然比外面省事。”
楚天阔点点头。难怪有钱人修得快。他脑子里几乎马上想到了赵元和。元少家里估计也有这种阵。楚父修了差不多两个时辰,换掉一块磨损的极纹板,又重新调了阵基边缘两处已经偏掉的纹路。楚天阔在旁边帮着递工具,第一次发现父亲回到自己熟悉的事情上时,和去年在家里到处找零活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李府的人回来验过阵,很满意,又和楚父约了下一次例检的时间。
父子二人回去的路上,楚天阔才问:“这种阵贵不贵?”
楚父看他一眼:“你想买?”
“问问。”
“那你先别想了。”
楚天阔便知道答案了。暑假结束回到御风院以后,楚天阔没过几日就在饭堂问起赵元和。
那时徐宝明也在,桌上还摊着一张不知道从哪堂极纹课带出来的图。楚天阔等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,才道:“你家是不是也有引极阵?”
赵元和抬头:“有啊,五郎、昆哥他们家都有。”
他说得太随意,楚天阔反而停了一下。自己暑假第一次进到私人引极阵里,还觉得那东西很稀罕,在赵元和他们平时一起玩的那帮人家里,不过是常见东西。
徐宝明抬起头:“真有那么好?”
楚天阔道:“我觉得不比垭口的风差。”
徐宝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又低头看自己那张图。回院以后,两柄短剑也正式存进了练习场。楚天阔第一次带去上短兵课时,梁教习让他单手各练了一遍,随后才让他一起拿起来。
梁教习只看了半刻钟便道:“你别急着想两柄怎么一起用,先学会别让它们互相碍事。”
楚天阔道:“那怎么练?”
“一柄挡,一柄进。练顺以后再换。什么时候左手挡完,右手不用想就知道该从哪里出去,再说别的。”
这和铁匠告诉父亲的话差不多,但真落到练法上便细了许多。接下来的一个多月,楚天阔在兵器课上花的时间明显比以前更多。短剑本来就适合他的步法。他力气算不上特别大,速度和变向却不错,纳能以后身体又比感应期强了许多。过去拿一柄短剑,他最喜欢的是近身以后那种随时能变的感觉;如今双手都有兵器,这种优势渐渐更明显。
开始时还是一攻一守。后来哪一边顺手,哪一边就进。刚挡住的剑也可以顺势压住对方兵器,另一只手从侧面接上;原本负责进攻的一边若位置不好,也可以立刻回收变成防守。两柄短剑终于不再互相碍事。陈轻筝最早感觉到变化。她和楚天阔一起练了几个月,已经熟悉他以前的速度。暑假回来以后头几次还好,再往后,楚天阔两只手逐渐配合起来,她便越来越难跟上。
有一次梁教习让众人换搭档,陈轻筝刚要像平时一样过去,便被叫住。
“你换个人。”
陈轻筝停下。梁教习又点了另一边:“楚天阔,你跟周明岳练。你们两个天天凑一起,熟得连对方下一步往哪走都知道了,还练什么?”
旁边有人笑起来。陈轻筝倒没觉得怎样,换了一名女学员。轮到休息时,她站在旁边喝水,看见楚天阔已经和周明岳交上手。周明岳同样是纳能期,练短刀,身体比楚天阔壮一些。第一下劈下来时,楚天阔没有硬接,左手短剑一带,人已经从侧面滑开。周明岳刚转身,楚天阔右手剑已经到了胸前,逼得他后退。下一轮周明岳明显防得更紧,结果楚天阔右手才一压,进来的却是左手。
两人打了十来个来回,楚天阔占了大半先手。梁教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只在结束时说:“脚下比手上快还是你的老毛病,不过现在至少两只手能跟上七八成了。”
同一批开始学短兵的学员里,他已经慢慢成了出挑的几个之一。伏田稳定以后,每日便是纳入、积累、扩容。剩下几条极脉则继续用已经证明有效的双向办法一点一点打通。右肩以后是背侧,再往后是几处更弱的区域。有的几日便能接上,有的仍要磨很久。入秋以后,最后一处主要感应区域终于与伏田贯通。
陆衡检查了一遍,道:“都通了。”
楚天阔脸上露出笑意。陆衡又道:“只是通了。极脉开通和极脉练成不是一回事。宽窄、稳不稳,同时纳能时会不会互相影响,伏田装不装得下,这些都还在后面。”
楚天阔点了点头。从一年前连风都只能一点一点留在身体外面,到现在全身几处有效感应区域都已经有了通向伏田的路,后面当然还远,却已经和刚入院时完全不同。入秋不久,御风院里又多了一件和修炼无关的事。阀主府来人找了院长。七公子今年十三岁,想趁天气转凉进山狩猎。府里的护卫、管事自然会跟着,可一群大人围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转,怎么玩都没意思。管事的意思很简单,希望御风院挑八个年纪差不多的学生同行。
“出身要可靠,家里的关系别太复杂。”管事坐在院长那里喝茶,说得也不绕,“七公子就是去玩,不是去见什么人。性子别太怪,嘴也得严一点。学得好不好倒不是第一条,但总不能给府里送几个什么都不会的过去。”
院长问:“猎场呢?”
“早清过了。里面留的都是兔子、鹿、山羊这些东西,外围有人守着。公子是去玩,不是拿命练胆。”
院长点点头,让人从各教习推荐上来的名单里挑。楚天阔收到通知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。赵元和却一点也不意外。
“你最近短兵练得不错,修炼也在前面,选上不奇怪。”
除了他们两个,同行的还有五郎、周明岳、林绍安、魏子谦、韩承志和杜怀远。八个人年龄都差不多,和赵元和熟的只有五郎,其他几人虽然平时在院里多少见过,却谈不上熟悉。
七公子见他们的时候没有穿什么正式衣服,一身方便骑马的短装,腰间带弓,见人到齐便先问了一句:“都会骑马吧?”
有人会得很好,有人只学过一些。楚天阔也只算能骑。七公子倒不嫌弃,只说:“不会的跟紧点,别明天还得让人牵着。”
一群少年很快便笑起来。进山以后,楚天阔才明白这场秋狩确实只是玩。猎场外围有人守着,几个关键路口还有府里的护卫远远跟着。山里留下的动物也都是特意挑过的,第一日上午最多的是野兔和山禽,称得上大猎物的只见到几头鹿和远处山坡上的山羊。七公子明显不喜欢别人把猎物赶到眼前给他射。
第一次有人发现一只兔子,几个护卫才刚准备散开,他便摆手道:“你们别动。”
然后自己带着八个人追。结果九个少年乱成一团,兔子从两匹马中间钻出去,一路窜进灌木,最后谁也没射着。七公子反倒笑得最大声。第二次再遇见鹿,众人便有些经验了。那是一头不大的公鹿,从树林边缘出来以后很快发现了人,转身便往坡下跑。赵元和先喊了一声,让左边的人别追得太紧,免得把鹿直接赶出猎场这一侧。
五郎和林绍安从后面压过去。楚天阔也追了几十步,很快发现再这样跟着跑没有意义。鹿下坡比人快得多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地势,忽然向右边折了出去。右侧有一道并不高的土坡,坡后是一片较稀的林子。楚天阔没有继续盯着鹿,直接斜穿过去。短剑贴在身侧,跑起来几乎不碍事,翻过土坡以后,他果然在前方看见鹿从林间冲出来。
比他预想的位置还偏了些。楚天阔立刻又往左切。那头鹿发现前方突然有人,脚下一顿,猛地改变方向。七公子就在另一边。他已经拉开弓。一箭出去,没射中要害,却扎进了鹿的后腿。那鹿又跑了一段,第二箭才把它放倒。七公子第一个冲过去。
几个少年随后围上来,他回头看见楚天阔从另一侧过来,笑道:“你刚才怎么跑那边去了?”
楚天阔指了指后面的坡:“追不上,从那边绕近。”
七公子看了一眼,又看看已经倒下的鹿,道:“下一头你继续堵。”
楚天阔应了一声。后面的几日便渐渐有了点章法。赵元和很擅长在一群人里面说话,谁走哪边、谁别追得太急,他往往张口就能安排。五郎早和他玩惯了,赵元和喊一声,他几乎不用问就知道什么意思。楚天阔不太爱指挥别人,却总能在追起来以后找到更省力的位置。山羊比鹿更难追,沿着石坡往上一窜,很容易就甩开人。他有一次没有追在后面,直接绕到一条窄坡上等,逼得那只羊转向,韩承志差一点便能用套索套住。最后虽然还是让它跑了,七公子却觉得这一回比射中还好玩。
几天下来,没有谁受伤,也没有遇到任何意外。麻烦的事只有魏子谦第一日骑马磨破了腿,第二天走路时一直骂那匹马,结果七公子听烦了,把自己的备用马给他换了,才终于清静。最后一天下午,众人从山里回来,桌上已经摆好了八个小木盒。管事让他们一人拿一个。楚天阔打开以后,看见里面是一块风极标料。
八个人神色都认真了几分。这种东西学院正式核验时会用,他们当然知道价值。
管事笑道:“七公子知道你们都是御风院学员,这个将来用得着。”
七公子就在旁边看着,等八个人都接过木盒,才点了点头。八个人各自道谢。回程的时候,楚天阔把那个小木盒和两柄短剑放在同一个包里。这一趟没有什么危险,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,不过是跟着七公子和另外几个同龄人进山玩了几日,追了几头鹿,跑了不少山路。把人送回御风院时,阀主府管事和负责接洽的教习说了几句七公子这几日的情况,临走前又随口道:
“姓楚的那小子身手不错。”
教习回去复命时,把这句话也一并带了上去。院长原本对八个人的名字都只是看过,听到这里才在名单上停了一下。
“楚天阔?”
旁边的人应道:“去年进的院,今年年初入纳能。最近进度很快,极脉已经全开,短兵课那边评价也不错。”
院长把名字看了一遍,没有再多说,只让人把这一批纳能学员近期的考评一并送来。楚天阔回院以后,照旧上课、修炼、练剑。秋意渐深,伏田里的极能比暑假前又充足了许多。全部极脉贯通以后,他开始花更多时间练几处较窄的脉,尝试同时从不同感应区域纳入风极,也逐渐减少不同极脉之间互相干扰。
双短剑则越来越顺。梁教习后来干脆不再让他长期和陈轻筝搭档,而是隔几堂课便换一个人。有比他力气大的,有脚下比他稳的,也有同样练短兵、速度不慢的。楚天阔不是每次都占上风,可一个秋天下来,同批里能在短兵上稳稳压住他的已经没有几个。陈轻筝对此没说什么。换人以后,下课照样会过来找他,有时问一句刚才哪一步没看明白,有时什么也不问,和几个人一起去吃饭。
徐宝明则越来越难在兵器场见到了。他现在除了必须上的课,能往极纹那边跑就往极纹那边跑。赵元和有一回问他:“你以后不会真打算不练刀了吧?”
徐宝明道:“练啊。”
“那你一天到晚往极纹课跑?”
徐宝明看了看自己的刀:“以后在这上面刻,不还是用刀?”
赵元和没再说什么。十一月以后,院里渐渐开始有人谈起年底的四阀联合试炼。不是人人都能去。御风院每年都会从当期学员里挑表现好的参加。修炼进度只是其中一项,兵器、格斗、平日课程和教习评价都要看。陈轻筝听人谈起时,没怎么接话。徐宝明更关心的是今年有没有极纹方面的交流。
赵元和倒是一早就有人猜他会进名单。楚天阔没有问。到了月底,名单贴出来那日,练习场外还是围了不少人。
徐宝明先挤进去,看了一遍,出来时对赵元和道:“有你。”
赵元和道:“这不是废话。”
“也有天阔。”
楚天阔正在后面,听见以后往前走了两步。名单不长。赵元和。楚天阔。两个名字都在上面。
陈轻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笑道:“你们两个这回要一起出远门了。”
赵元和道:“萧阀而已。”
楚天阔没有说话。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学院的事情离开楚阀。不是回家,而是代表御风院,去参加四阀之间的正式试炼。离出发还有些日子。晚上回到住处,楚天阔把父亲暑假给他的两柄短剑取出来,一柄一柄擦净,又重新收入鞘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