❦

第五章 御风院

叱风

一月,楚天阔凭录取文书在州里乘风驿领了传送凭证。这是御风院给录取学员的福利,凭文书便可免费传送至阀都。父母把他送到驿站。楚母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衣物、银钱和录取文书都带齐,才把包袱重新系紧。办手续时,楚天阔远远看了一眼西侧。通往三号阵院的那两进院子还空着,月门上贴着封条。

轮到他们这一批候传,楚父只拍了拍他的肩:“到了以后先安顿好,有事写信回来。”

楚天阔点头。进阵以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父母还站在院门外,楚母朝他挥了挥手,他也抬手应了一下,随后跟着前面的人走进阵中。传送阵启动不过片刻。再睁眼时,人已经到了阀都乘风驿。这里的规模远比州里大。每座传送阵仍旧各在独立院落中,只是阵院一座接着一座,来往的人流也密得多。楚天阔从小便见惯传送阵,对阵法本身并不觉得新奇,只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乘风驿。

御风院有人在这里接新生。同一批到达的孩子很快被集中起来,随后乘车往学院去。出了驿站,车一路向城外偏去,街市渐渐稀了,风却越来越大。最先听见的是风声。不是偶尔掠过屋檐的一阵,而是连绵不断的低啸。车帘被吹得鼓起又落下,几个孩子都忍不住往外看。远处两道山脊之间开着一道宽阔缺口,风正从那里长年不断地灌下来。楚天阔还没看清御风院的院墙,左臂已经先有了反应,那种感觉比平时清楚得多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,又抬头望向风口。旁边有人也正看着那里,是个眉眼普通的少年,坐得很直,从上车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
楚天阔问:“你也感觉到了?”

那少年点头:“很浓。”

前面负责接引的新生院役听见,回头道:“御风院就建在这道风口下面。这里的风极常年比别处丰沛,感应和纳能都方便。”

进了学院,楚天阔才看清里面的样子。山势下面布着大片高墙、风障和导风结构,把风势分开。生活区域只剩持续不断的风声,修炼区域则顺着风口一层层向上布置。即便如此,空气中的风极依旧比家乡清楚得多。楚天阔不必特意集中精神,左臂那一大片区域便能不断感到细微变化。身体其他地方原本偏淡、偏模糊的感应,在这里也比平时容易辨认。

报到手续不算复杂。核录取文书,登记籍贯和验感成绩,分住宿,再领学院衣物和基础用品。楚天阔被分进一间六人住处,进去时已经有人到了。赵元和正在床边收拾东西。两人一照面,都笑了一下。

“又碰上了。”赵元和道。

楚天阔笑了笑,把包袱放到床边。另外几个孩子也陆续报了名字,方才车上坐在他旁边的少年也在其中。

“徐宝明。”

“楚天阔。”

徐宝明点点头,没有多说,又低头把自己的书和衣物收好。动作不快,却一样一样放得很整齐。当天主要是安置和说明。御风院感应阶段的课程,大致一半是基础课,一半围绕极能修炼展开。基础课教的是以后修炼必须掌握的东西,包括极能基础、《玄穹通典》中的入门内容、识图、简单计算和一些与修炼相关的常识。

讲到极能课程时,屋里便安静下来。负责讲课的导师站在前面,道:“你们已经通过验感,但通过验感,只代表你们能感到风极。感得清不清楚,范围够不够大,能不能长期稳定辨认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
他停了一下:“感应阶段要做的,就是把这些基础一点点补起来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门最重要的课。”导师在身后的木板上写下几个字:

**清风诀·引极篇**

楚天阔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。“这是楚阀最基础的引极功法。你们前面练的所有感应,最后都是为了这一件事——把外界的风极引进身体。”

下面终于有了些轻微动静。有人忍不住问:“引进来以后,就能开脉了吗?”

“能引进来,只是第一步。”导师道,“极能不能稳定入体,后面的开脉、伏田连谈都谈不上。”

他没有急着继续讲功法,只道:“先把感应练好。感都感不稳,拿什么引?”

第二天开始正式上课。楚天阔很快发现,赵元和并不总和他们在一起。上午一门基础课结束后,楚天阔和徐宝明正准备去下一间讲堂,赵元和却往另一边走。

楚天阔问:“你不去?”

“这一门以前学过,后面的几门也差不多。先生说考过就不用跟着上了。”

徐宝明看着他走远:“想必以前在家里就学过了。”

楚天阔点头。他和徐宝明差不多,两个人该上的课基本都要上,进度也接近。徐宝明话少,但听课很扎实,遇到不懂的地方不会随便跳过去。楚天阔偶尔问他一个问题,他想明白了便答,答不准时就一起去翻书,或者第二天问先生。没过几日,两人便习惯了这种相处。楚天阔每天最期待的,还是下午的极能课。

新生修炼区域离风口还有一段距离,风势已经经过削弱,风极依然比普通地方丰沛许多。第一次训练时,导师什么都没让他们做,只叫所有人分开坐下,自己去感。楚天阔闭上眼,左臂的感觉几乎立刻出现。这里不像在家时拿一块风极料贴在固定位置。周围始终有风极经过,强弱不断变化,方向也在变化,左臂那一大片高敏区域把这些变化分得格外清楚。

他很快又把注意力移到右臂,感觉淡了很多。肩侧也有,只是不够清楚。后背有几处能够辨认,范围却小。导师从旁边经过时停下来,问了几处位置,又让他分别判断了一遍。

“左臂已经很清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别把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这里。”

楚天阔睁开眼。导师指了指他的右臂和肩背:“要练的是这些地方。你有一大片高敏区域当然是好事,但修炼不能只靠这一处。其他区域越多、越广,感应越稳定,以后引极时能用的地方才越多。”

楚天阔点头。从那天起,他开始有意减少左臂上的训练,把更多精力放到其他地方。风口环境的好处很快显出来。在家里那些始终偏淡的感觉,到了这里容易抓住得多。楚天阔常先用左臂确认周围风极的大致变化,再把注意力转去右臂、肩侧或者后背。几天下来,那些淡得快要分不出来的感觉渐渐有了些层次。有些地方仍旧很弱,却已经能分清一点强弱变化。

徐宝明和他进度接近。两人训练完后常会坐在一旁对一对当天的感觉。

“右肩今天怎么样?”

“还是淡,不过比前两天清楚一点。你呢?”

“后背那边好像多了一小块。”

徐宝明想了想:“我肩后也是,昨天还分不出来。”

两个人说不了几句,又各自回去练。赵元和已经慢慢往前走了。他感应区域本就多,分布也均匀,加上基础课少占时间,很快便被允许把更多工夫放到《清风诀·引极篇》上。楚天阔第一次正式学这门功法,是入院后的第六日。

讲堂没有桌案,几十名新生分散坐着。导师站在前面,先让他们感受周围的风极。等所有人安静下来,他才道:“清风诀第一步,不是抓。”

楚天阔睁开眼。导师抬起手,掌心向上:“风极本来就在动。你越想着强行把它拽过来,越容易乱。先辨。从你能感到的风极里,找到最清楚的一缕。知道它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,什么时候强,什么时候淡。”

他说得很慢:“辨清以后,不要追它。让自己的感应跟上它。等你抓住那一缕变化,再顺着它的势,把它往身体里引。”

楚天阔听着,忽然想起小时候站在河边看水。水一直在流,人若一把伸进去,抓到的只是散开的水花。可若顺着水势去接,水自然会流进掌心。导师随后开始讲引极篇最初一段运转方法:如何让呼吸放慢,如何把注意力收在一个稳定感应区域上,如何避免同时去追太多风极变化,又如何在捕捉到一缕合适的风极后,让身体与那股变化渐渐合拍。

楚天阔越听越觉得和以前想的不一样。他原以为“引极入体”无非就是想办法把外面的极能弄进来,学过以后才知道,中间还隔着许多东西。

感不准不行,感得太杂不行,心一急也不行。一堂课下来,导师没有让他们动手尝试,只让所有人记熟最初的运转方法。楚天阔回到住处时,赵元和还没回来,徐宝明正在看白天的笔记。

楚天阔把书放下:“你觉得先生说的那句‘跟上它’,是什么意思?”

徐宝明想了一会儿:“大概不是盯着一处不动。”

“我也觉得。”

“风极在变,感应也得跟着变。”

两人又把功法前面几句翻出来,对着看了好一阵。赵元和回来时,看见他们还在争那一句,便随口道:“你们还没试?”

楚天阔抬头:“今天才学。”

“我前两天就开始了。”

徐宝明问:“怎么样?”

“没进去。”赵元和倒不觉得丢脸,“不过有几次能把感觉带到很近,先生说方向没错。”

楚天阔问:“什么叫很近?”

赵元和想了想:“原本只是在外面能感觉到,后来会觉得那一缕风极贴着身体停了一下。再往里就散了。”

楚天阔没再问。第二天下午,他们开始第一次尝试。楚天阔仍旧坐在自己最熟悉的位置。风口那边的大风一阵阵落下来,经过导风结构后已经柔和很多,周围的风极却依然充足。他没有急着运功。左臂很快感到数股不同的变化。有的来得快,去得也快;有的很淡;还有一缕从小臂外侧掠过,变化最稳定。

楚天阔把注意力放在那一缕上。按照清风诀的办法,他没有追着它跑,只一点点去辨它的变化。它先是强了一些,又淡下去,方向也稍微偏了。楚天阔慢慢调整自己的感应,最初总是慢半拍,风极已经变了,他才意识到。几次以后,他渐渐能提前抓住一点变化。那种感觉很奇怪。明明风极始终在外面,他却开始觉得自己与那一缕之间不再隔着完全陌生的一层,像是终于听懂了一句话。

楚天阔稳住呼吸,试着按功法把那一缕风极往身体方向引,却没有动。他重新来了一次。这回,那股风极经过左臂时,感觉明显重了一点。楚天阔心里一紧,变化立刻散掉。他睁开眼,过了一会儿又重新闭上。旁边的徐宝明也还在练,更远一些,赵元和已经换到了另一个位置。楚天阔再次把注意力落到左臂上。

风仍从山口不断吹下来,周围的风极没有停过。他不再想着一定要把什么抓进来,只照着《清风诀·引极篇》一遍遍去辨,去跟,去引。直到天色慢慢暗下来,他依旧没能把风极引入体内。但最后一次结束时,他很确定,那一缕风极曾经贴得比前几次更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