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风垭的风从早到晚没有停过。御风院依垭口而建，越往里走，山势收得越窄，风也越急。学院在山壁和坡地之间修了许多高低不同的风墙，又以风障隔开数片修炼场。新入院的学员平日只在外围活动，那里的风已经比阀都别处强得多，却还不至于吹得人站不稳。楚天阔第一次来时，只觉得左臂像一下醒了过来。如今一个多月过去，这种感觉已经熟悉。让他头疼的，反倒是身上那些远不如左臂清楚的地方。
他靠着一段矮矮的风墙站定，侧面的导风口刚好把风送向右肩。衣袖被吹得紧贴在身上，右肩外侧那一小片风感若有若无。他没有去理左臂，只把心神落在那里，循着《清风诀·引极篇》所教的办法，先辨清风极经过时的变化，再一路跟着。那感觉很淡。不像左臂。风极只要从疤痕附近经过，他几乎不用费力便知道来了多少、从哪里过。右肩这里明明知道有东西经过，稍一分神便跟丢了。
楚天阔站了许久，终于把其中一点跟住。风从肩头掠过，那一点风极原本也该随风而去，却在将要离开的一刻稍稍顿了一下，下一瞬还是散了。楚天阔没有立刻重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，像是把刚才那一瞬重新过了一遍，才退后半步换了个位置。
徐宝明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喝水，见他又站回去了，道：“你右边练多久了？”
“有一阵了。”
“左边不练？”
楚天阔抬了抬左臂：“这个不用练那么久。”
徐宝明看了他一眼，也没再问。他与楚天阔进度相近，却没有哪一处像那条左臂那样强得异常，反过来，全身各处也没有楚天阔那些弱区这么难练。他喝完水，把水囊塞回包里，道：“刚才那一下留下了？”
“留了一点。”
“那还练？”
楚天阔重新迎着风站好，道：“一回能留住，下一回留不住，有什么用。”
徐宝明想了想，点点头，起身去了另一边。这些日子练下来，楚天阔渐渐看清了自己这个七等。验感时，左臂那一大片风感替他拉高了不少成绩。开始修炼以后，这份好处仍然明显。同样一阵风经过，旁人还在仔细辨认，他往往已经能把左臂附近的变化感得清清楚楚。可《清风诀》练到后来，光靠这一处远远不够。
楚天阔其他地方的风感本就不算好，能做的，就是把那些已经能够感到的地方尽量用起来。一处十次里只能成两次，便练到三次；三次能成，便继续往四次磨。这样的功夫很慢，却也实实在在能一点点往上加。至于赵元和，最近已经很少与他们两个从早到晚待在一起。楚天阔有时候觉得，御风院里好像没几个人是赵元和不认识的。基础课散学时，他身边是一拨人；到修炼场时，又换了一拨；吃饭的时候常有人隔着几张桌子喊他过去。偶尔连袖口有两道风标的纳能期学员都会停下来和他说几句话。
“元少！”
远处有人喊了一声。赵元和刚从风墙另一边出来，闻声转头，笑着抬了下手：“晚些找你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，带着同伴走了。楚天阔正好从修炼场出来，听见了，道：“现在都叫你元少了？”
赵元和笑道：“都是朋友赏脸。”
徐宝明道：“赏脸的人还不少。”
“那说明我人缘好。”赵元和把手里的几枚果子丢给两人，“刚有人送的，吃不完。”
楚天阔接住一个，咬了一口：“你认识他多久？”
赵元和回头看了看已经走远的人：“哪个？”
楚天阔没再问。赵元和自己先笑了起来。几人一路往回走，半途赵元和又被人叫住。楚天阔和徐宝明没有等他，先往住处方向走。两人转过一片院墙时，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。声音不算大，却有些刺耳。一个穿着青灰院服的女学员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快，后面跟着三个男学员。三人一边走一边说话，其中一个几次绕到前面挡她的路。
女孩偏过去，那人也跟着偏。“都说了只是认识一下，你跑什么？”
旁边两个人笑起来。女孩没理，换了一边继续走。楚天阔脚步慢了下来。徐宝明也停了。三个人的袖口都有两道风标。
楚天阔道：“纳能期的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两人站了片刻。前面的女孩这次没有绕过去，停下来道：“让开。”
挡路那人笑道：“说句话就让。”
女孩转身要往另一边走，后面一人又挡了过去。徐宝明把背上的包往肩上提了提，先走了过去。楚天阔跟上。
“她让你们让开。”徐宝明道。
三个人一起转头。挡路那人上下看了徐宝明一眼，目光落在他袖口的一道风标上，又看向楚天阔。
“跟你们有关系？”
徐宝明道：“现在有了。”
那人笑了一声，旁边两个也跟着笑。“新来的？”
楚天阔没有答，只朝女孩道：“你先走。”
女孩看了他们一眼，没有多说，转身便走。刚才挡路那人往旁边跨了一步，又要过去。徐宝明伸手把他拦住。那人的脸色一下沉下来。
“手拿开。”
徐宝明没动。对方猛地一推。徐宝明退了一步。楚天阔已经上前挡在中间：“差不多行了。”
“你又算什么？”
那人抬手又推。楚天阔这次没有退，抬臂挡开。对方一拳直冲楚天阔胸口打来。楚天阔侧身躲了一半，肩上还是重重挨了一下。他反手一拳打过去，被那人抬臂挡住，紧接着腹间便又吃了一拳。楚天阔倒退两步，撞在院墙上。徐宝明已经和另一个人扭在一起。他打架远没有做事那么从容，胜在死不松手，对方几次想甩开他去追前面的女孩，都被他拖住。第三个人上来帮忙，一脚踹在他腿侧，徐宝明跪了一下，又抓着那人的衣服站起来。
楚天阔挨了第二拳，嘴里有了血腥味。他勉强还了几下手，没过多久便被摔在地上。后背撞得发麻。他撑着地刚要起来，一只手已经揪住他的衣领。那人抬起拳头，还没来得及落下，旁边忽然有人插了进来。一条手臂从两人之间穿过，把那人架开的同时，另一只手已经将楚天阔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“行了。”
赵元和站在中间。他不是一个人来的，后面还跟着四五个人，其中两个袖口同样有两道风标。刚才还扭在一起的几个人都停了下来。赵元和先没理对面，低头看了看楚天阔嘴角，又转过去看徐宝明。徐宝明半边脸已经肿了，鼻下还有血，衣襟也被扯开了一截。
他皱了皱眉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楚天阔朝已经走远的女孩方向示意了一下，把事情简单说了。
赵元和听完，回头看向那三人，道：“都伤成这样了，看我的面子，就算了吧。”
领头那人认识他，脸上的火气却没消。“元少，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赵元和道：“刚才没关系，现在不是有了吗？”
“你的面子也没这么大吧。”
赵元和身后有人笑了一声：“人都打成这样了，还打算接着来？”
说话的人袖口两道风标。对面三人这才认真看了看赵元和身后那几个人。其中一人似乎认出了什么，低声和旁边的人说了一句。赵元和没有往前逼，只站在那里。
领头那人看了楚天阔一眼，又看了看徐宝明，最后道：“今天算了。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赵元和道。
三个人转身走了。等人走远，赵元和才回过头：“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打？”
楚天阔动了动肩，疼得咧了一下嘴：“没觉得。”
“那你还往上冲？”
徐宝明道：“不冲，她走不了。”
赵元和看了他们两个一会儿，一时没话说。旁边有人笑道：“先去医舍吧，再站会儿脸都要肿得认不出来了。”
这时刚才已经离开的女孩又从前面折了回来，她似乎并没有走远，来到几人跟前，先看了看楚天阔，又看徐宝明：“你们伤得不轻。我陪你们去医舍吧。”
楚天阔摇头：“不用，你快回去吧。等会儿他们要是又回来了呢。”
女孩看了一眼那三人离开的方向，又看看他嘴角的伤，迟疑片刻才道：“那你们快去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又认真道：“谢谢。”
楚天阔摆了摆手。女孩这才转身离开。楚天阔看了一眼，也没问她名字。
赵元和道：“走吧。”
一群人往医舍方向去。路上赵元和不时和身边的人说两句，大多都很熟。楚天阔肩背发疼，走得稍慢一些，徐宝明在旁边一瘸一拐，两个人看起来都颇狼狈。快到医舍时，迎面又来了两个人。
其中一个远远看见赵元和，便喊：“元少！”
赵元和抬手应了一声，脚步都没停。楚天阔抬手擦了擦鼻子下面刚渗出来的一点血，看着前面那个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背影，什么也没说，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