❦

第三十三章 毒伤

血与符之血气方刚

顾前辈从里屋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。他将药瓶收进去,又看了看方刚的脸色,问他能不能自己走路。

方刚试着下榻,双脚刚踩稳,眼前便是一阵发晕。父亲连忙扶住他,见他脸色仍然不好,索性又将他抱了起来。

“别逞强了,先把伤治好再说。”

方刚没有争辩。他左臂虽然已经包扎过,仍是一阵阵发麻,稍微动一下便有些疼。方父收好短刀,抱着他跟随顾前辈出了院门。

医馆离得不远,走过两条街便到了。三人才进门,便听见里面有人高声喊着取药,另一个声音催人赶紧腾出诊床。

方刚抬头望去,只见医馆大堂里比平日忙碌得多。几个伙计端着水盆和药碗来回奔走,靠墙的长凳上坐着几名受伤的人,有人裤腿染着血,有人手臂缠着厚厚的布巾,旁边还围着不少家属。一名年轻医师正在替人清理腿上的抓痕,另一个伤者靠在墙边,手臂肿得厉害,不时疼得直吸凉气。

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混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血腥气。

“方刚?”

有人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
方刚循声看去,只见路鹏正站在一张诊床旁,袖口和衣襟沾着几处血迹,脸色十分难看。

“路鹏?你怎么在这儿?”

路鹏快步走过来,看见他被父亲抱着,左臂又包着布巾,顿时吃了一惊。

“你也受伤了?”

“被一只大老鼠抓了。”方刚说道,“你怎么……”

“就是那东西!”路鹏急忙道,“从我们车马行跑出去的!”

方刚怔了一下,正想追问,顾前辈已经请来伙计,说明方刚中了毒兽的爪毒,先前虽用过药,仍需医师仔细诊治。

伙计听完,赶紧领他们进了里间。

一名年约五十的医师正在替人看伤,见又送来一个伤者,先让方父将方刚放到空着的诊床上,随即解开左臂的布巾。

几道爪痕已经不再流血,伤口周围却仍有一层暗色,最深的一道附近还带着紫黑。

医师看得十分仔细,问过受伤的时间,又让方刚试着活动手指,沿着前臂轻轻按了几处,观察他的反应。

方刚疼得皱起眉头,却始终没喊出声。

“先前用过什么药?”医师问。

顾前辈将药瓶递过去。

医师打开瓶塞,倒出少许查看,又凑近闻了闻,神情稍稍缓和。

“这药用得及时。眼下看着,毒性暂时压住了,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。”

方父连忙问:“医师,那他的手臂还能不能好?”

“别急,伤口虽有中毒的迹象,却没坏到那一步。”医师指了指方刚前臂上的暗色,“今日送来的伤者不少,都是被同一只毒兽伤的。有些只是浅浅抓破了皮,用药便能慢慢恢复;也有抓得深的,伤口已经肿黑,还得留在医馆继续治疗。”

他又检查了方刚的伤处,接着说道:“你家孩子的抓伤不算深,先前又及时用了药,比那几个重伤者好得多。待我再处理一遍,接下来几日按时用药,只要不再反复,养好应当没有大碍。”

听见这话,方刚明显感觉父亲抓着自己的手松了些,可紧接着又听他问道:“那往后用符、练刀,会不会受影响?”

“恢复好了自然不碍事。不过这几天不能乱动,更不能勉强运符练刀。”医师说道,“先把伤养好,其他的以后再说。”

他让伙计端来药液,将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。药液碰到破损的皮肉时,方刚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下意识想缩手,却被医师轻轻按住。

“忍一忍,很快就好。”

待伤处处理妥当,医师重新敷上药膏,用干净布巾包扎好,又开了几日的内服药,叮嘱方父按时回来换药。倘若再次出现伤口发黑、手臂发麻或其他异常,必须立刻送回医馆。

方父听得十分仔细,生怕漏了什么,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追问,直到确认自己记清楚了,才郑重道谢。

医师收拾药具时,又看了看顾前辈。

“这位先生,先前给孩子用的药,是你配的?”

“从前留下的一点旧药,家里还存着些。”顾前辈答道。

“这药不常见,对这类毒伤倒颇有用处。”医师将药瓶递还给他,“先生以前也常处理毒兽伤?”

“年轻时在军中待过,跟着人学了些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医师点了点头,“难怪手法如此熟练。今日若没有先用药压住,这孩子的伤怕是没这么好处理。”

方刚听得有些意外,抬头看了顾前辈一眼。

他先前只知道老人精通古符,又懂许多书上见不到的符理,没想到竟还在军中待过。只是眼下手臂疼得厉害,医馆里又忙,他也没心思多问。

医师让方刚暂且留下歇息,等药煎好服下,再观察一阵,确认没有异常便可以回家。

方父扶着他坐到一旁的长凳上,又替他倒了碗温水。

顾前辈则被医师请去外间,似乎还要商量其他伤者的情况。

方刚喝了两口水,想起刚才见到的路鹏,便央父亲叫他进来。

没过多久,路鹏便走进里间。

看见方刚已经重新包扎好,脸色也比方才好了一些,他总算露出点笑意。

“怎么样?医师怎么说?”

“说养几天就能好。”方刚举了举右手,“左手这几天不能乱动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路鹏在旁边坐下,“我刚才看你爹抱着你进来,真吓了一跳。”

方刚问起货场的事,路鹏便告诉他,今日那批货原本登记的是药用活蛇,谁也没想到木箱里竟然装着这么大的老鼠。

“我搬的时候就觉得里面动静不对,可也没想到会是那种东西。”路鹏叹了口气,“后来箱子摔破了,谁都拦不住它。我听说它跑进街里伤了人,没想到连你也碰上了。”

“我和爹正要去顾前辈家。”方刚说道,“它突然从巷子里蹿出来,把一个路人扑倒了。”

路鹏点点头:“那个人也送来了,就在外面。”

方刚一愣,正想问那人伤得怎么样,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。

起初只是有人低低地抽泣,紧接着,一个女人的哭喊声便响了起来。

“早上出门还好好的,怎么人说没就没了!”

里间顿时安静下来。

方刚抬起头,透过半掩的门,看见几个人正围在外面一张诊床旁。一名妇人扑在床边,被身后的亲人扶着肩膀,却怎么也不肯离开。

路鹏低下头,半晌没有说话。

“谁出事了?”方刚轻声问。

“就是货场里最先被咬的那个工人。”路鹏抿了抿嘴,“送来的时候就很不好,人都开始说胡话了。医师一直在救,刚才说已经救不回来了。”

“死了?”

路鹏点头。

方刚望着门外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
路鹏坐了一会儿,又道:“还有两个被咬得很重。一个是我们货场里的工人,混乱时被咬伤了腿;另一个就是你在街上救的那个人。他们两个的伤口都坏得厉害,医师说得截肢才能保住性命。”

“那个被咬的人也要截肢?”方刚忍不住问。

“嗯,听说是左胳膊。货场那个伤的是腿。”路鹏说着,朝外间望了一眼,“医师说还不知道这老鼠的毒到底是什么,一时找不到对症的解毒药,伤处已经坏了,不能再拖。”

方刚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左前臂。

同样是被毒鼠伤的,有人死了,有人要失去手脚,而他只需要接下来几天按时用药,便能慢慢恢复。

他原本还觉得自己这伤很疼,如今看着胳膊上的布巾,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“那边还有几个被爪子抓伤的。”路鹏又道,“我们货场有两个,街上也送来一个。伤得轻的已经上好药,重的还得留下来继续治。那个手臂肿起来的,也是被抓伤的,医师说幸亏送得及时,不然还不知道会怎样。”

方刚想起方才进门时看见的伤者,心里越发不是滋味。

自己虽然只是被爪子抓伤,可若不是顾前辈及时用药,也未必能这么快压住毒性。

方父听完也沉默了一会儿,才问路鹏:“你们那批货还剩多少?出了这样的事,管事有没有报官?”

“报了。那只老鼠跑出去后,我们就喊人去报官了。”路鹏说道,“后来忙着送伤者过来,货场那边怎么样,我还不知道。听说那批木箱还有不少,谁也不敢再动了。”

方父皱起眉头。

“这样的东西竟然装成药蛇运进城,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货。”

“运单上有商号,可我当时只顾着核数,没把名字记下来。”路鹏有些懊恼,“早知道里面是这种东西,我肯定多看两眼。”

“这也不能怪你。”方父说道,“连管事都按药蛇收货,你一个做临工的孩子,哪能知道那么多。”

正说着,外面有人喊路鹏过去,说是车马行的管事来了,要找几个在场的人问清事情经过。

路鹏赶紧站起来。

“我先过去了。方刚,你好好养伤,过两天我再去看你。”

方刚点点头,目送他出了门。

屋里安静下来,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却始终没有停。偶尔还能听见医师吩咐伙计备药,有家属低声询问病情。

方刚坐在凳上,右手轻轻碰了碰左臂的布巾。

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
刚才那个女人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。他想到自己也受了毒爪的伤,忽然觉得手臂上的疼痛似乎没有先前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
方父一直坐在旁边,等他喝完半碗水,才伸手接过水碗放到桌上。

“刚子,爹问你,刚才在街上,我喊你别过去,你听见没有?”

方刚低着头,没有立即回答。
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
“听见了还冲上去?”方父的声音重了几分,“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?连大人都挡不住,你一个白阶的孩子,就敢提着刀往前冲?”

方刚嘴唇动了动。

“我看那人一直被咬着,想着赶紧把老鼠赶开……”

“爹没说你不该救人。”方父打断了他,“可救人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。爹就在你后面,叫你等一等,你偏不听。那东西有多大、会些什么,你一样都不知道,就敢一个人迎上去!”

方刚攥着衣角,仍旧没有抬头。

“你那把刀上有坚固符,是比寻常刀结实些,可刀结实,不等于你就能打得过毒兽。平日练会几道符,也不是遇上什么危险都能往前冲。”

父亲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声音仍然严厉。

“你想过没有,要是七公子没送你那枚护盾符,今天会怎么样?”

方刚心头猛地一颤。

他当然想过。

刚才坐在这里听路鹏说起那些伤者时,他就已经忍不住在想。那只巨鼠第二次扑过来时,自己跌坐在地上,刀掉了,左手也使不上力,除了那枚护盾木符,根本再没有别的办法。

如果没有护盾符,他会不会也像外面那个工人一样死掉?

想到这里,方刚鼻子忽然一酸。

他低下头,想忍住,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,落在衣襟上。

方父原本还要再说,见他哭了,不由停住。

方刚用右手胡乱抹了把脸,可眼泪擦掉了又流下来,怎么也止不住。

“爹,我当时真以为能挡住它。”他哽咽着说道,“我练偏流符练了那么久,刀上还有坚固符……第一刀也真的砍中了,我还以为它会退。”

方父没有接话。

“后来它又扑过来,我想站起来,可手使不上力,刀也掉了。”方刚越说声音越低,“我当时真的怕了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要被它咬死了。”

说到最后,他再也忍不住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
方父看着儿子,脸上原本严厉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。

他挪近一些,伸手揽住方刚的肩膀。

“爹刚才也怕。”

方刚抽噎着抬起头。

方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
“爹看见那东西第二次朝你扑过去,心都快跳出来了。隔着那几个人,我想赶过去,一时又过不去。要不是你身上有那枚护盾符,爹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。”

方刚听得越发难受,把脸埋进父亲怀里,哭得肩膀轻轻发颤。

方父没有再训斥,只伸手护着他受伤的左臂,让他靠得舒服些。

过了好一阵,方刚才渐渐止住眼泪。

他抬起头,眼圈仍旧红着,小声说道:“爹,我知道错了。以后不会再这样了。”

方父拿布巾替他擦了擦脸。

“你肯救人,爹不会怪你。可越是遇上危险,越不能光凭一股劲往前冲。实在没把握,就得找人帮忙,不能什么都想自己扛。”

方刚点了点头。

方父也没有再往下说。

他替儿子整理好被扯乱的衣襟,摸了摸额头,确认没有发热,又问左手还麻不麻。

“比刚才好多了,就是伤口还有点疼。”

“疼就别乱动。医师说要养几天,咱们就老老实实养几天。”方父说道,“这几日符坊里的事你不用管,也不许背着我练刀。”

方刚点头答应。

“还有那把旧刀,先放在爹这里,等伤好了再给你。”

方刚看了看父亲腰间的刀,虽然有些舍不得,却没有争辩。

方父见他又低下头,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。

“你娘若知道今日这事,还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。回去先让她看看你,省得听别人说了更担心。”

方刚轻轻应了一声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又忍不住问:“爹,那个被我救下的人,真要把胳膊截掉吗?”

“医师既然这么说,恐怕伤得不轻。”方父顿了顿,“不过他至少还活着。你冲上去的时候,那老鼠不是松开他了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人若一直被咬着,后果可能更严重。”方父说道,“所以爹不是说你救人错了。只是你得记住,想救人是一回事,能不能救、该怎么救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
方刚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外面传来伙计的喊声,说方刚的药已经煎好了。

方父起身端来药碗,试了试温度,这才递给儿子。

药汁颜色深黑,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苦味。方刚刚闻了一下,便皱起了眉头。

“这么苦?”

“治病的药,你还指望它甜不成?”方父在旁边坐下,“趁热喝,喝完咱们就回去。”

方刚端着药碗,小心喝了一口,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可想到医师说还得接连服用好几天,他也只能硬着头皮,慢慢将药喝完。

方父接过空碗,见他嘴里苦得难受,便向伙计讨了些温水,让他漱口。

不多时,顾前辈也回来了。

他先问过方刚的情况,得知已经用药,便告诉方父,医师看过后确认毒性暂时得到控制,只需按时回来换药,不必继续留在医馆。

“那另外几个人呢?”方父问。

顾前辈摇了摇头。

“最先被咬的那个没救回来。另两个咬伤太重,医师正在准备截肢。至于那些爪伤,轻的已经处理过,可以回家用药,重的还得留下来观察。”

方父叹了口气。

“那两个被咬伤的,连治疗符也救不回来?”

“治疗符能帮助止血、镇痛、修复伤处,可这毒损伤得厉害,又没有现成的对症解毒符。”顾前辈说道,“医师已经尽力了。眼下先保住性命要紧,等拖到全身中毒,就更难救了。”

方父听完,没再说什么。

顾前辈看向方刚,见他眼圈有些红,也没有多问,只叮嘱他这几日好生休息,别再运符耗元。

“回去好好养着。往后若有哪里不舒服,别忍着,赶紧找医师。”

方刚答应下来,又向顾前辈认真道谢。

顾前辈摆了摆手:“谢什么。你们今日刚到我家门口就遇上这种事,也算碰巧让我帮上了忙。等伤好了,有空再来坐坐。”

三人收拾好药包,准备离开医馆。方刚这回已经能够自己走路,方父仍不放心,一路扶着他的右臂,生怕他脚下不稳。

走到门口时,外面正有几名差役进来,向医馆伙计询问今日那些毒鼠伤者的情况。路鹏也在一旁,被一名差役叫住,正低头回答问题。

其中一名差役听见方父与伙计说话,转头看了过来。

“这位可是方记符坊的方掌柜?”

方父停下脚步:“正是。”

“街上那位同僚已经记下你的姓名,说你和令郎都与毒鼠交过手。”差役道,“那畜生后来被官兵堵在巷子里,已经打死了,尸体也收了起来。货场那批货眼下正在查封,官府还得找你们核实经过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方父说道,“只是孩子刚治完伤,身子还虚,今日恐怕不方便久留。”

差役看了看方刚包扎的左臂,点头道:“那就先回去休养。明日我们会到方记符坊找你们,问清街上的情形。”

方父答应下来,又谢过差役,这才扶着儿子离开。

出了医馆,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。街上的行人比先前少了不少,偶尔有马车驶过,车轮碾在石板路上,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。

顾前辈将父子送到街口,嘱咐了几句便转身回去。方父背好装药的布包,又把那把旧刀挂在自己腰间,扶着方刚往家走。

走出一段路,方刚忽然想起七公子送他的护盾木符,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的符袋。

里面还有几张纸符,指尖碰到的都是软软的纸边。他翻找了一下,却怎么也摸不到原先那块硬硬的木符。

街上那般混乱,木符碎裂之后,他根本没顾得上把碎片带回来。

方刚将符袋重新系好,又回头朝来时的街口望了一眼,这才跟着父亲慢慢往家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