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历四二六年正月，镜川营里还留着些年节的气息。
训练场边挂着的红布还没拆完，风一吹，角上便卷起来。
入了正月以后，楚天阔也没停下前些日子的练习。那些旧册被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，旋风之间怎么靠、怎么撞，换一个角度又会有什么变化，训练场上留下的风痕一天比一天杂。
这天下午，他刚收掉最后一股旋风，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。
“楚天阔。”
他回过头。
来人是鲸卫七队的风修，叫贺川，二十多岁。楚天阔以前见过几次，却没怎么说过话，只知道对方进沧浪行比他早得多，也是凝极。
贺川往场里看了一眼：“还有力气没有？”
“有，怎么？”
“比一场。”
楚天阔笑了笑：“行。”
旁边几个人听见动静，也慢慢停下了手里的练习。场中本来就有切磋用的白圈，有人拿石灰把模糊的几段重新补清。规矩也简单，出了圈便输，点到为止，不下重手。
楚天阔把黯炎、幽寒重新系紧。
贺川没拔兵器。
两人隔着几丈站定。
一声“开始”刚落，贺川已经动了。
第一道风刃贴着地面斜切过来。
楚天阔侧身避开，左手同时起风，一股小旋刚刚成形，第二股风已经压到面前。
不是风刃，而是一股横推过来的大风。
楚天阔脚下一错，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，掌边那股还没稳住的旋风也跟着散掉。
贺川没有停，第三道风从右侧压过来，紧接着又是一记短促的风刃。
楚天阔拔出黯炎，剑身带风横着一挡。风刃擦过剑锋偏开，那股横风却还在，他只能再退一步。
两人真正交上手后，差距很快便显出来。
楚天阔的风量不小，出剑也不慢，可贺川明显更会抢节奏。什么时候该逼，什么时候该停，什么时候只需要一道风把人往某个方向赶，他拿捏得很准。
楚天阔几次想把两股旋风一起放出来，都没能完整成形。
有一次第一股已经离手，第二股刚在掌边卷起，贺川的横风便从侧面切进来，直接把它吹散。
那股已经放出去的旋风独自走了几丈，很快便散在场边。
贺川已经从另一面逼了上来。
楚天阔横剑挡了一记，脚下再退时，白线已经就在身后。
贺川又是一道风刃。
楚天阔没再等着把旋风做稳，左手抬起便放出一股，右手紧接着跟上第二股。两股旋向相反，隔着不到两尺并着向前。
贺川原本正在进逼，看见两股旋风过来，稍稍偏开了身位。
两股旋风离手以后没有直走，彼此牵着慢慢往一侧斜去。
贺川脚下一换，原本已经准备好的下一道风也因此慢了一瞬。
楚天阔从白线边退了回来。
贺川扫了那两股斜出去的风一眼，没有说什么，再次压上。
这一次楚天阔先出了手。
两股同向旋风一前一后飞出去，贺川抬手就是一道风刃，切中前面那股。旋风被削得一歪，却没立刻散掉，后面那股已经追了上来。
两股风碰到一起，在半空缠了几下，慢慢合成一股更大的旋风，歪着冲向前方。
贺川侧身让开，动作没有半点迟疑。
楚天阔的第三股风已经跟了出去。
这股更小，旋向也不同。
贺川一记横风将它从正面推开，小旋风斜飞出去，途中却正好擦上刚才那股大旋风的尾部。两股风一扯，大旋风顿时偏向左侧，小旋也几乎散掉，剩下的乱流一下向四周卷开。
贺川的衣摆被掀起一角。
他往后让了半步，再抬手时却没去管右侧那股正在散掉的小旋风，而是一道风直取楚天阔胸前。
楚天阔立刻收了继续起旋的心思。
幽寒出鞘。
剑锋带起一股风迎面切开，楚天阔自己也往侧面踏了一步。那道风擦过肩侧，吹得衣袖猛地往后一扬。
贺川已经趁这个空当逼近。
连着几招下来，楚天阔又被压退了两步。
场边的人也看得出来，贺川只要不理那些没有直接威胁的旋风，楚天阔照样拦不住他。
可楚天阔没有停。
他不再等旋风完整成形才出手，左边一股，右边一股，大小、旋向、间距都不一样。有些刚出去就被贺川的风吹散，有些从他身边擦过，撞上另一股以后才突然变向。
贺川仍旧往前逼，却开始不得不留意脚边和侧面。一对反向的小旋风在他前三尺撞到一起，炸开的乱流卷起一层薄灰，他从灰里穿过去，下一步又碰上两股同向旋风合到一起，只得偏开半步。
楚天阔抓住这点空当，黯炎从左侧削过去。
贺川避开剑锋，反手一股风打在楚天阔肩侧。
楚天阔退了一步。
两人一错而过，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闷响。刚才那股被贺川推开的旋风没有直接散掉，歪出去以后正好撞上另一股小旋，乱风贴着地面横扫过去，把场边的石灰都吹断了一截。
楚天阔回头看了一眼，贺川也往那边扫了一眼。
下一瞬，两人又同时冲了上去。
场里的风越来越杂。有些被贺川直接穿过，有些两三股碰到一起以后，却逼得他临时改步。还有一股原本已经快散了，被旁边的大旋一卷，又贴着地面多走了半丈。
贺川出手依旧比楚天阔快，可每往前一步，都得多看一眼。
楚天阔也开始重新往前。
他并不直冲。双剑在手，一边跟着贺川换位，一边不断把小旋风放到两侧。贺川几次直接从中穿过，也有几次不得不在最后一刻改步。
又一次错身后，贺川忽然问：“你自己知道这些东西会往哪儿走吗？”
楚天阔没有回答。
他右手已经又放出一股旋风。
贺川一道风将它压向侧面，同时往前一步。楚天阔左手紧接着又是一股，两股风被那道横风推到了一起，碰撞后没有炸开，反而一起往前窜了半丈。
贺川往侧后方一让。
楚天阔第三股风已经离手。
这股从斜侧撞进去。
前面两股顿时散开，一片乱风横着扫过场中。
贺川抬臂挡住扑向脸面的灰尘，顺势往右侧退了一步。前方那片乱流刚散，他便准备重新压回来，脚边却忽然又卷过来一股风。
是先前被推开的那一小股旋风。
已经弱得几乎没什么威胁，却被刚才炸开的乱流一带，横着扫到了这边。
贺川下意识又往后让了半步。
场边立刻有人喊道：“出圈了！”
贺川动作一停，低头看了一眼，右脚已经踩在白线外。
场边安静了片刻，随即有人笑出了声。
楚天阔也停了下来。
两人中间还有几股风没有散尽，薄灰贴着地面滚过去。
贺川看了看自己的脚，又抬头望向楚天阔：“最后那一下，你算好的？”
楚天阔看了眼那股已经快散掉的小旋风。
“不是。”
“前面那些呢？”
“大概。”
贺川盯了他两息，摇头笑了一声：“这打法有点新，下回再来。”
楚天阔也笑了。
贺川跨回圈里，弯腰拍了拍裤脚上的石灰。
楚天阔没有立刻收剑。
他往场中走了两步，左手抬起，一股小旋风从掌边脱开。右手紧接着又起一股，隔着几尺送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