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川营的藏书不多。
严格来说,那间屋子也算不上什么藏书楼。两面书架靠墙立着,中间摆了几张长桌,架上最多的是各地水路图、船型册、货运规制,以及这些年营里整理出来的行船经验。
楚天阔以前偶尔来过,却没认真翻过。这一次找起风极相关的东西,倒很容易便在一整层架子上翻出十几本。
《顺风行船十二法》《逆水鼓帆要诀》《长帆遇横风处置》《甲板风障》《落水牵引法》……
有些只看名字就知道是做什么的,有些翻开倒也颇有意思。比如船身横摆时怎么从不同方向补风,帆面受力不均时怎样分段释流,还有人在船头两侧同时出风,让船身在窄水道里更快摆正。
楚天阔陆续翻了半个多时辰,手边的书越堆越多。
这些东西都很实用,只是跟他想找的不太一样。册子里大多是在告诉人遇到什么情况该怎么做,连风量大概用多少、从哪个位置出风,有些都写得清清楚楚。至于两股旋风靠近后为什么会一起偏,同向为什么容易合到一起,反向相撞又为什么会突然散开,很少有人专门去记。
他又翻到一本旧册,其中提过两股斜风在船侧相撞,可以把浪头往外推。只有短短几行,后面马上又回到了船身如何借势转向。
楚天阔把那一页多看了一遍,合上册子,又去问了管书的人。
对方没见过。再问两个同队的人,也都摇头。最后楚天阔干脆去找许青山。
“有没有那种专门记风怎么变的书?”
许青山正在收拾刚带回来的东西,闻言抬头:“怎么变?”
“各种风形。两股、三股碰在一起会怎么样,撞墙会怎么样,大小、快慢不一样又会怎么样。”楚天阔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不一定拿来行船,也不一定拿来打人。”
许青山听明白了:“那你在营里肯定找不到。”
楚天阔看着他。
“这里收的东西,当然是哪样能用就收哪样。”许青山笑道,“真有人肯花几年什么都不干,就盯着几股风怎么转,他写出来的东西也未必会送到营里。”
“你见过这种书吗?”
“没有。”许青山把东西往柜里一塞,“不过肯定有人干过。风修这么多年,总有闲人比你还爱折腾。”
楚天阔笑了笑。
镜川营里找不到,他便想到了沈家的藏书。
给沈江泓的信不长,只问她家里有没有风极方面的旧书。不要功法,也不要普通术法,最好是前人留下的杂记或手札,专门记风形变化、不同风流互相影响这些东西。
末尾照旧添了一句,没有也没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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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津城。
沈江泓收到信时,刚从外面回来。
她站在桌边把那几行字看完,又重新看了一遍楚天阔写的几个要求。
风形变化,几股风互相影响,前人的杂记或手札。
搁下信,她就去了家里的藏书楼。
沈家藏书不少,风极相关的也占了几架。她从头翻了一遍,术法、修炼心得、水上借风的旧册找到了不少,偏偏没有楚天阔说的那一种。
其中几本看着有些像,翻开目录也不对。
沈江泓把最后一本放回架上,叫来平时负责采买的人。
“帮我找几本书。”
那人问:“什么书?”
“风极的。不要功法,也不要普通术法。”沈江泓想了想信上的话,“前人留下的杂记、手札最好,专门记塑形、风势变化,还有几股风互相影响这些。”
“哪位作者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书名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那人迟疑了一下:“那范围可大了。”
“旧书铺先问。还有那些收修士遗物、旧册的地方,也帮我留意。”沈江泓道,“不用急,找到像的先送来给我看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沈江泓转身把刚才翻过的几本书重新放回架上,想了想又拿了下来。管它有用没用,到时一起给他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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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风坊那边,孟英姿也收拾好了行李。
长弩已经试过几轮,六槽转轮、上弦和抬矢入槽都没再出问题。该改的地方改完,剩下的只能等真正用起来以后再看。
徐宝明把弩交给她,又把几个容易磨损的位置指了一遍。
“这里开始松了就先别硬用。转轮要是卡住,也停下来检查,别接着往里送火极。”
孟英姿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她把长弩背到身后,又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义手。刚来回风坊时,她每试一次总能挑出点新的问题;如今真要走了,反倒只剩下最后几样东西要带。
徐宝明把备用转轮和几件小零件装进盒里递给她:“这些也带上。”
孟英姿接过来,掂了掂:“六支还是少了点。”
徐宝明看她一眼:“你想要多少?”
“至少十二支吧。”孟英姿笑起来,“你再想想办法。”
她背好长弩,把行李往肩上一提:“我走了。”
徐宝明嗯了一声:“路上小心。”
孟英姿朝他摆摆手,迈出了回风坊的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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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轻筝从天枢城回到镜川分殿时,桌上的资料比走之前又厚了一摞。
她把年度考评带回来的文书交掉,很快又坐回原来的位置。
六地陆续上报的洪灾资料,她已经整理了几个月。
起初,她做的只是按地点、时间、阵型和损坏方式归类。宁河归宁河,岫川归岫川,极阵事故单列,灾后抢修另列。哪一处记录不全,哪一处时间前后对不上,再另外标出来。
几个月下来,分类越来越细,她也早已不只看资料原本被放在哪一类。
前些时候,她曾从大量记录里挑出四处事故。这四处出问题的部件,在事故发生之前都经过一次返检。继续往后整理,她又从澄州和安陵各找出一处相似损坏,偏偏没有经过那次返检。
从那以后,陈轻筝便把返检记录、维修年限、极料更换时间、损坏位置、洪水来向,以及灾前有没有出现过小故障全拆开来,一项项重新比。
这一次,她面前摊着三份记录。
澄州、丰泽、临津。
澄州这一份,正是此前那处没有经过返检、损坏却与前四处相似的事故。
可把后续补来的记录放进来,情况便变了。
那处阵体在洪水来前半年已经出现过几次小故障,后来一直没有彻底停阵检修。丰泽用的几块极料也早已接近更换年限,洪灾期间又连续超负荷运转。原先看起来古怪的地方,都能在这些记录里找到对应。
陈轻筝把澄州和丰泽放回原来的分类,只留下临津。
这处阵体灾前没有明显故障,几次例检和小修都有记录,极料也没有超过年限。洪水主要从西南方向灌入,最终损坏最重的位置却集中在东侧一段。
她从旁边又抽出宁河的记录。
宁河也有一处类似的问题。
两份摆到一起,陈轻筝又从此前整理的材料里抽出另外几份。有些经过返检,有些没有;有些极料刚换不久,有些已经用了几年。她逐项核对,能归回原类的便放回去,最后桌上只留下薄薄几份。
陈轻筝再次核过原始记录,在汇总报告中写明:这几处事故现有资料不足以用常规故障原因解释,建议单独列档,并补齐相关检修、返检和灾前运行材料,由有权限的部门继续核查非正常因素。
第二天,报告跟其他整理材料一起递了上去。
两日后,分殿的人来到她桌前。
“陈轻筝,方主事让你过去一趟。”
陈轻筝抬头:“哪份材料?”
“六地的事故归类。”
她把手里的册子合上,跟着去了后院。
方主事负责分殿这边灾情资料的汇核。陈轻筝见过他几次,平日整理完的材料,大多都要从他这里过一道,只是以前从未单独被叫来问过。
她进去时,那份报告已经摊在桌上。
方主事没有寒暄,翻到临津那一页便问:“这里为什么不按失修归?”
“现有记录不支持。”陈轻筝走到桌边,“这处阵体前一年做过两次例检,半年内又有一次小修,三次记录都没有提到东侧这一段有持续损耗。”
“洪水呢?”
“洪水能毁阵。”陈轻筝道,“但当时水主要从西南灌入。其他正常灾损里,先坏的大多是迎水位置和外围支撑。这一处最重的损坏却在东侧,前面的损伤顺序也对不上。”
方主事低头看了一阵,又翻到宁河。
“这一处?”
“极料才换了三年。同制式、同一时期更换的另外七处,没有发现类似问题。说它一定有问题还早,但老化解释不了。”
方主事又翻了两页:“这几处有的做过返检,有的没有,你为什么还放在一起?”
陈轻筝把其中几页抽出来,依次摆开。
“临津这处,洪水方向对不上。宁河这处,极料年限对不上。这里这一处,灾前运行一直正常,出问题的部位又不在受力最大的地方。”
她把最后一页推过去。
“另外几处能找到原因。这几处现在还找不到。”
方主事顺着她摆开的记录看了一遍,又问了几个地方。
有些陈轻筝张口便能回答,有些需要翻回原始材料。有一处缺了两个月维护记录,她看完后直接摇头:“这一处我现在不能确定。材料补齐之前,最多只能先留下。”
方主事在旁边记了一笔,又把临津和宁河两份抽出来放到最上面。
“这几份先不要归回原档。你列一份缺什么材料,临津、宁河先补,剩下几处按你报告里的顺序来。”
“好。”
陈轻筝伸手去拿报告,方主事却先一步按住了封面。
“这份留在我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