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埠比楚天阔想的还窄。
船靠上外侧木栈的时候,码头上已经堆了不少货。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搬箱子的全挤在一条不算宽的栈桥上,船刚停稳,岸上便有人开始招呼着腾地方。孙船头在后面喊了一声,几个船工先把缆索固定好,装卸的人很快就围了上来。
楚天阔跟着三队下船,第一反应还是往货边靠。护卫这些日子做下来,他已经习惯站在最容易碰到货的位置,真有什么事,伸手就能拦。
可青石埠不一样。
第一批箱子刚抬下来,前面就堵住了。两个搬工抬着长箱从船边出来,另一头有人推着小车往里挤,旁边还有几个人等着接货。楚天阔站得近,眼前反而全是人背和箱角。
许青山往侧边让开了一步。
楚天阔看了他一眼,也跟着挪过去。位置一换,栈桥入口、船边和货堆顿时都落进视线里,虽然离货远了几步,却不用隔着人群来回探头。
一辆空车正从里面往外推,推车的人低头避着木缝,没看见前面两个人抬着长箱转身。楚天阔先抬手:“停一下。”
车轮刚刹住,长箱便从前面横了过去,只差两步就会撞上。两边重新让开位置,栈桥上的人流很快又接了起来。
许青山问:“这里怎么样?”
“看得清。”
“那就站这儿。”
后面几批货下来,楚天阔没有再往最里面挤。他站得稍偏,人从哪边进、货往哪边走,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。不过等一只木箱在船边落地时歪了一下,他离得远,反倒是守在近处的李大炮先伸手扶住。
楚天阔看了李大炮一眼,仍旧留在原来的位置。
等最后一批货下完,他从头到尾几乎没碰过那些箱子。孙船头那边已经开始收缆,楚天阔也跟着上船。
第二处码头还在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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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风坊里,曹师傅把几种省力上弦的办法一件件排了过去。
摇柄能省力,可速度太慢;滑轮虽然能减轻手上的力,却要让拉弦机构沿着矢道走很长一段。再叠几层传动,东西只会越来越重。真装到孟英姿这张长弩上,恐怕没等她嫌上弦麻烦,先要嫌整张弩背不动了。
孟英姿站在一旁看了半天:“那还不如我自己拉。”
曹师傅头也没抬:“别急,还在看。”
徐宝明坐在另一边,没有插话。
曹师傅把弩平放在案上,手指按住一侧弩翼,又看了看另一边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把两侧弩翼稍稍向内收拢,原本绷着的弦立刻松了一些。
徐宝明起身走到案边。
曹师傅又把弩翼往外撑回原位,弦随之重新拉紧:“直接拉弦,得沿着矢道走这么长。弩翼要是能活动,只用往外撑这一截。”
孟英姿看着弩:“弦先挂着,射之前再把两边撑开?”
“先试试看。”
曹师傅重新量了弩翼和弦的位置,又用木件临时做出一组活动连接。没有挂弦时,两侧开合得很顺;等弦真正挂上去,问题马上就出来了。
弩翼越往外撑,弦便绷得越紧。前半段尚且轻松,过了中程以后,阻力迅速加大,到了最后一截,连曹师傅自己都要明显发力。
孟英姿也试了一遍。右手压住弩身,左边假手推动活动柄,开始还算顺畅,越往后肩膀压得越低,最后干脆松了手:“这不还是一样?以前是往后拉,现在换成往外推。”
“至少行程短了。”曹师傅重新活动了一下两侧弩翼,“剩下就是这一下力从哪来。”
徐宝明盯着弩翼看了一阵。整个动作其实没有多少变化:两侧同时向外,推到固定位置,再由锁扣卡住。真正麻烦的只是最后那一截需要的力量。
当天晚些时候,坊里几位常做器物极纹的师傅都围到了长弩旁边。罗师傅也在,另外两人平日做得最多的就是各类驱动纹。
曹师傅把弩翼开合演示了一次,又指了指起点和终点:“从这里撑到这里,两边尽量一起动。最后这一截最吃力,到了位置以后我来锁,纹不用继续撑着。”
其中一人问过行程和速度,很快否掉了两道常见的推动纹。一道力小,一道更适合长距离推动,都不适合眼前这种短行程、后段吃力的动作。
罗师傅看了半晌,提起坊里以前给重型活动构件用过的一道风极推力纹。徐宝明一听描述便想起来了。那道纹输出算不上快,却胜在稳定,而且后段不会明显泄力,只是原本用在比长弩大得多的器物上。
旧纹图很快被找了出来。
徐宝明先看了行程:“这里用不到这么长,前面可以缩。”
旁边的师傅拿笔点了点中段:“不能直接从这儿截。后段的力靠这里续,断了最后会软。”
徐宝明顺着纹路重新看了一遍:“那保留后段,把前面的引导缩掉。两边从一个起动点分出去,起势应该也更接近。”
几个人围着纹图来回改了许久,没有谁一下拿出完整答案。曹师傅则按照极纹需要的发力位置继续调整传动和限位,第二天才把第一套试验结构装好。
两侧各有一道改过的风极推力纹,中间通过机械结构保证开合方向一致。
接通风极后,两侧弩翼同时向外张开。开始很平稳,弦逐渐绷紧以后,机械声也跟着沉了下来,直到最后一截,两边仍旧没有停。伴着一声轻响,锁扣扣住,弩翼终于停在满张的位置。
孟英姿走过去碰了碰弦:“这就算成了?”
曹师傅先把两侧连接处逐一检查过:“先算能用了。”
徐宝明已经看向供能的位置。
支架试验时,用力很小,他们拿罡木余料就足够验证极纹。可这次不一样,上弦的消耗高得多,为了看清楚到底要多少风极,他们直接装进了一块全新的罡木标料。
完整标料起始是一百衡。
徐宝明用坊里的检测器具记下衡值,又让孟英姿连续触发上弦机构。十二轮以后,他把标料取下来重新测了一次。
七十六衡。
徐宝明看着结果,又算了一遍。
曹师傅问:“怎么样?”
“一次差不多两衡。”徐宝明说道,“照现在这样,一块标料也就五十轮上下。”
孟英姿凑过来看:“我一天练几十矢呢。”
罗师傅也算了算:“倒不是用不起。”
“就是有点败家。”孟英姿笑道,“让我爹知道了,他第一句准是问,这一天得烧掉多少担米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徐宝明却没有跟着笑多久。
一块罡木标料只有一百衡,用掉了就是用掉了,不会自己再回来。练弩尚且一天几十矢,真带出去用,还得专门准备风极标料。孟英姿是火极,偏偏这张弩每次上弦都要先烧掉两衡左右的风极。
技术上当然可以。
可越想越别扭。
徐宝明又看了一遍两侧弩翼。它们并不知道推动自己的究竟是不是风,只需要在触发以后得到足够大的那一下力,从收拢的位置走到张开的尽头。
他忽然问:“为什么一定得用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