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队第五天终于等来了任务。
地方不远,就在镜川城南边的七码头。一批从东边过来的货原本要在这里换船,货主前一天才把后半程交给沧浪行。数量不算大,两条船就能装完,周衡接到安排以后,只带三队过去押交接。
楚天阔听见有任务的时候,还把掌心那团刚刚转稳的小旋风散了。
李大炮在旁边笑他:“歇了四天还不够?”
“再歇几天,我都快忘了自己是承行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李大炮把刀往腰后一别,“没活的时候天天泡训练场,比有活还忙。”
几个人出了营。
七码头比镜川营自己的码头小不少,两边都是临时泊位,岸上堆着木箱和包货,来往的人却不少。三队到的时候,货主的人已经等在那里,只是原本应该靠在东侧泊位的两条沧浪行货船还没进来。
周衡过去问了几句,很快皱起眉:“泊位被占了?”
货主那边负责交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脸色也不好看:“刚才顺流堂的船先靠进来,说他们已经拿到了这边的调度位。码头管事还在里面吵。”
李大炮往东边看了一眼。那里果然停着两条船,船头挂着顺流堂的旗。
楚天阔也看见了。
顺流堂。
这是他入行以后,第一次在任务里和顺流堂的人正面撞上。以前听过抢线、压价、挖人,周衡也说过这阵子那边动作越来越大,可听说是一回事,眼前自己的泊位被人占了,又是另一回事。
周衡没有立刻发火,只问:“我们的调度单呢?”
男人马上把一张盖过印的纸递给他。周衡看完,带着人往码头管事那边走。
七码头的调度间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。沧浪行这边刚过去,里面就有人出来。
楚天阔第一眼先认出了那根长棍。
赤褐色的棍身靠在对方肩上,表面几道极纹顺着棍体盘过去。那人身材高壮,眉骨很重,走路时长棍随着肩膀一上一下。
南平码头那次交手以后,楚天阔一直不知道这人的来路。直到今天,他才知道,对方竟然是顺流堂的人。
左手那把旧剑上的两处凹痕,也跟着从记忆里冒了出来。
那人同样认出了他,目光先在楚天阔脸上停了一瞬,又落到他腰间的黯炎和幽寒上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伤好了?”
楚天阔看着他手里的长棍,丝毫不退让。
“皮痒了?”
旁边几个顺流堂的人都转过头来。
周衡也看了楚天阔一眼,却没问他们什么时候认识,只对前面的人道:“谁是这边带队的?”
火棍男人旁边走出一个中年人。
“顺流堂,郑开。”
“沧浪行,周衡。”
两边报了身份,到这一步,已经没什么好绕的。
周衡把调度单递过去:“东侧两个泊位是我们昨天定下的。”
郑开没接,只道:“七码头今天重新排过。我们的船已经进来了。”
“谁重排的?”
“码头。”
“那就把新调度单拿出来。”
郑开的脸色淡了一点:“周队首,大家都是做水运的,一个泊位而已,没必要这么较真吧?你们晚一个时辰,也一样能装。”
周衡笑了一下:“你们晚一个时辰也一样。”
气氛顿时僵了。
七码头管事从里面出来,手里拿着两份单子,一头汗:“都别急,都别急。今天确实是排重了,两边都有单。”
周衡接过来看了一眼。日期一样,时辰也一样,甚至连东侧泊位的编号都一样。
“怎么会有两张?”
管事脸色发苦:“下面的人抄错了。”
郑开道:“那就谁先到谁先用。”
周衡把单子还回去:“我们货已经到了。”
“我们的船已经到了。”
两边谁也不让。
楚天阔站在周衡身后,没有插话。这是营里的事,轮不到他先开口。
真正先动起来的,是货主那边的人。
几个伙计已经把最外面的箱子往前推,准备先清出一条路。顺流堂那边却有人横着把一辆拖车推过来,正好挡在过道中间。
“先别动。”
货主的人停住:“这是我们的货。”
“知道。”对方道,“现在码头还没定谁先装。”
“我们搬自己的货也不行?”
“别堵我们的路。”
两边说着说着,声音就高了。
周衡刚往那边走,顺流堂的火棍男人已经先一步过去。他用长棍往地上一横:“没听见?先放着。”
楚天阔看着那根棍。
上次也是这样。人还没真正动手,棍子先横到了别人面前。
货主一个年轻伙计显然不认识他,伸手就去推拖车:“你们占泊位就算了,还管我们搬货?”
火棍男人抬手一拨。动作不重,可那年轻伙计被推得后退两步,差点撞到后面的箱子。
楚天阔已经走了过去。
“手别碰人。”
那人偏过头:“碰了咋的?”
“那我也碰你一下?”
火棍男人脸上的笑淡了。
周围已经有人往后退。周衡站在不远处,没有马上制止,只盯着双方;顺流堂的郑开也没开口。
这一下谁都看得出来,已经不是单纯争泊位了。
火棍男人把长棍往手里一转:“来。”
楚天阔这才拔剑。
黯炎在右,幽寒在左。
两把剑出鞘的一瞬,对面那人的目光明显停了一下。
火棍已经到了。
长棍从右侧横扫过来,极能沿棍身猛地亮起,一层赤红贴着棍头炸开。楚天阔没有像上次一样用剑硬顶,脚下一错,踏风从足底一托,人已经往内侧切了半步。
棍头擦着肩前过去,黯炎顺势往上。
剑棍第一次碰在一起。
铛的一声,火星溅开。
楚天阔手腕震了一下。
剑没事,刃口也没崩。
那一瞬间,他心里反而定了。上一次,这根棍每砸一下,他都得分神去护手里的普通铁剑。现在不用。
火棍男人显然也感觉到了,棍身一沉,第二下立刻跟着压下来。楚天阔这次没有退,幽寒从左侧架住棍身,黯炎已经沿着下面切进去。
男人收棍很快,棍尾一抬,直顶楚天阔胸口。楚天阔侧身让开,两个人一下贴近。
短剑到了这个距离,本来就是楚天阔更熟的地方。
黯炎连续两次逼向对方右肋,男人用棍身回挡,第三次干脆往后一撤,硬把距离重新拉开。
“比上次快了不少。”
楚天阔没有答。
长棍一旦把距离重新撑开,对方马上又占了便宜。赤红色的极能沿着棍身涌出来,一记横扫比前面更快。楚天阔向后退开,棍头从胸前掠过,热浪紧跟着扑到脸上。
第二棍已经从上方砸下来。
楚天阔没有等它落到底,黯炎一斩,一道风刃从剑锋脱出。
距离太近,对方根本没想到短剑还没够到,风刃已经先到了。男人脸色一变,长棍立刻横回来。
风刃撞在棍身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周围一下安静不少。
火棍男人低头看了眼长棍。棍身没有受损,但刚才挡住风刃的位置,多了一道浅浅的焦痕。
他重新看向楚天阔:“还能这么用?”
楚天阔握着黯炎。
“想学吗?”
男人脸色一沉,下一瞬已经再次冲了上来。
他显然不准备再给楚天阔舒服放风刃的距离,火极一下催得更猛,长棍连续三次压上来。楚天阔接了第一下,让过第二下,第三下逼得他退了两步。
男人没有停,棍势越来越重,明显想用长兵器和力量把楚天阔彻底压出去。
楚天阔脚下踏风一转。
没有往后,而是往侧面切。
黯炎在前,幽寒紧跟着从另一个角度斩出,两道剑路一真一虚。男人挡住黯炎的时候,幽寒已经贴近手臂,他只能猛地收棍。
就在长棍从外往里回收的一瞬,楚天阔右手的黯炎忽然往外一带。
不是砍人。
一道窄得多的风刃顺着剑尖斜斜飞出。
男人刚收回来的长棍不得不再次横过去。
风刃撞上棍身,又是一声闷响。
就是这一挡。
棍子挡住了风刃,也把内侧空了出来。
楚天阔已经进去了。
踏风从脚下一托,他整个人贴到长棍内圈,幽寒从下往上,停在对方肋侧。
剑没有刺进去,但寒意已经隔着衣服透了过去。火棍男人的长棍还横在外面,再想收回来,已经迟了。
两个人停在那里。
周围没人说话。
楚天阔先把幽寒收了回来。
“还打吗?”
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侧。衣服没破,却已经泛起一小片薄白。
他握着长棍,脸色很难看,过了片刻才把棍子放下。
“不打了。”
楚天阔也收剑。
直到这时候,周衡才走过来。他先看了楚天阔一眼,又转向顺流堂那边。
“泊位的事继续谈。”
刚才那一架谁都没有受伤,可气氛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。
七码头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,最后还是把另一侧刚空出来的临时泊位调给了顺流堂,东侧两个原定泊位归还沧浪行。
顺流堂的人开始挪船。
火棍男人走之前又看了楚天阔一眼,这次没说什么。楚天阔也只是看着他离开。
他更在意的不是赢,而是这一次,短剑、踏风和风刃终于真的接到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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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务回来以后,楚天阔在自己的桌上看见一封信。
孟英姿寄来的。
信不长。前面还是老样子,先问他最近在镜川混得怎么样,又说自己这阵子弩练得越来越顺,只是练到现在开始碰到一个麻烦。
不是拉不开,也不是抬不起来,而是角度。
有些时候,她要把弩口往上抬一点,再停在那里。动作本身不难,真正麻烦的是停住以后继续保持。时间一长,假手的控制就开始发沉,再连续调几次位置,反应还会慢下来。
孟英姿在信里抱怨得很直接。
——射一箭倒没事,真要让我一直端着,我怀疑敌人还没来,我这只假手先累趴了。
楚天阔看到这里笑了一下。
后面还有一段。
孟说她已经给徐宝明写过信,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。按徐以前的性子,碰见这种事,说不定第二天就能回上一大页。
可这次已经半个月了,一封信都没有。
——你最近有收到他的信吗?这小子不会进回风坊以后就不认人了吧?
楚天阔看着这句话,慢慢把信放低了一些。
仔细一想,他也有一阵没收到徐宝明的消息了。以前徐要是有点新想法,恨不得一封信塞满三张纸;前阵子折腾《转极》的时候更是如此,隔不了多久就会写一次。
最近却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楚天阔想了一会儿,拿过纸,准备给孟回信。
徐那边,他确实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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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风坊后院那扇门,已经三天没人出来过。
郑崇岳没有让人去催。
每天早晚,饭照常送进去,中午还有一壶茶。端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,过一阵收出来,饭菜基本都吃干净了,茶也少了大半。
徐宝明没有绝食,也没有闹着出来。
他只是没有出门。
第三天下午,送茶的人照旧把东西放进去。屋里很安静,桌上已经没有那些《转极》的图纸,窗开着。
徐宝明坐在窗边,面前什么都没摆。
茶冒着一点热气。
他就这么坐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