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到酒楼打烊,两个人还没聊尽兴。
桌上的菜剩了近半,酒倒已经喝空了三壶。掌柜过来添了两次热水,最后实在要关门,三人才起身。
出了酒楼,沈江泓和陈轻筝还挽着手说个不停。
楚天阔跟在旁边听了一路,起初还能插上两句,后来索性懒得开口了。
走到陈轻筝住处时,沈江泓忽然道:“这么晚了,我今天不回去了。”
陈轻筝立刻点头。
“正好,我那边还能睡一个。”
楚天阔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陈轻筝已经拉着沈江泓往里走。
楚天阔站在门外,看着两个人进了院门。
里面还隐约传来她们说话的声音。
他摇了摇头,转身一个人回营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江泓先出了门。
她今天还有两处地方要去,临走前和陈轻筝约好,下次来镜川再一起吃饭。
陈轻筝送她到巷口,自己也换上天枢总殿的青色外袍,往镜川分殿去了。
镜川分殿离江边不远,占的地方不小。
陈轻筝来这里已经有几日,真正熟悉的却还只有后面那几间档房。
六州水患以后,北边送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。
损坏极阵的阵图、拆下来的极料样件、历次维护记录、当地天枢所的初查文书,还有沈阀自己整理过的一批事故说明,全都一摞摞往这里送。
分殿原本负责这些事情的人被抽走了不少,有的去了宁河,有的去了岫川,还有几人仍在北边协助当地天枢所。陈轻筝被借过来以后,先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重新分门别类。
她把今日新送来的两只木匣打开。
一只装的是阵图和记录,另一只里分格摆着几块已经失去极能反应的水极料。
旁边有人递给她一张单子。
“澄州来的。”
陈轻筝接过来。
“已经查过了?”
“那边先查了一遍。说是长期浸水,外层护纹老化,洪水一冲就坏了。”
陈轻筝点点头,把单子压在阵图旁边。
这种结论这几天她已经见过不少。
材料老化,维护不到位,极纹受潮,洪水冲击,地基松动。
原因都不一样,却都说得过去。
她先照着编号,把那几块极料与阵图上的位置一一对上,又翻出澄州天枢所过去三年的维护记录。
去年修过一次。
前年也查过。
记录上没有明显问题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这一份放到右手边。
过了片刻,又从昨日整理好的那一叠里抽出宁河州的一份。
那一处坏的不是同一个位置,结论也不一样。宁河那边认为是闸体常年受水压,内侧一处承力极纹先裂,后续极料才跟着失稳。
陈轻筝把两张阵图摊在一起。
旁边的人看了一眼。
“这两处不是一个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个老化,一个承力裂损。”
“嗯。”
陈轻筝没有再说。
她只是把两份初查说明也并到一起,又翻出第三份。
这份来自丰泽州。
极阵本身没有明显老化,损坏原因写的是洪水裹挟大块木石撞击阵基,导致下层几块极料移位。
三个地方,三份记录,给出的原因各不相同。
单独看,没有哪一份特别奇怪。
陈轻筝盯着桌上铺开的纸看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旁边的人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盯这么久做什么?”
陈轻筝想了想。
“就是觉得……都太说得通了。”
那人笑了一声。
“说得通还不好?”
陈轻筝也笑了笑,没接话。
她把三份东西重新分开,按原来的编号放好。
只是没有马上收回柜里。
午后又送来一批材料。
她忙到天快黑,临走前,还是把那三份初查说明单独留在了桌角。
***
回风坊后院的一间小屋里,徐宝明已经盯着面前那块标料看了半天。
桌上画满了极纹。
最早那张《转极》草图早已经被压在最下面,上面又叠了六七张新的。每一张都比前一张更密。
这些天他几乎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。
先稳流,再分,再让水极经过不同的极纹结构,改变速度、方向、密度和输出方式。
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
水极从头进去,还是水极从尾出来。
后来他把中间一段重新拆开,加入两层细分纹,让极能在极窄的路径里反复变向。
第一次试的时候,出口处那根细纸条动了一下。
徐宝明当场愣住。
第二次,纸条又动了。
第三次,他干脆换了一片轻薄的木叶。
水极送进去以后,木叶猛地向后一摆。
徐宝明一下站了起来。
他盯着那片还在轻轻晃动的木叶,胸口都快撞到桌沿。
风。
这分明就是风。
他又试了一遍。
木叶再次被推开。
徐宝明抓起桌上的记录纸,飞快写了几行,又把前面几道纹重新描了一遍。
一直到天色暗下来,他才抱着那块试验用的小板去找郑崇岳。
郑崇岳正在前堂看一件送修的极纹器。
徐宝明把东西往桌上一放。
“师父。”
郑崇岳抬眼。
“又成了?”
“这次真不一样。”
徐宝明把那片木叶立好。
“你看。”
他把一小股水极送入纹路。
木叶向后一摆。
郑崇岳看了一眼。
“再来。”
徐宝明又试了一次。
木叶还是动了。
他忍不住道:“这不是风是什么?”
郑崇岳没有回答。
他伸手把那块小板拿过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“测过极性没有?”
徐宝明脸上的笑慢了一点。
“还没。”
郑崇岳看他一眼。
“先测。”
回风坊里就有测极性的器具,平日用来判断输入或输出极能属于哪一极。
徐宝明拿过来,把输出端接好。
第一遍是水。
他又测了两次,结果没有变化。
徐宝明皱了皱眉,又换了一块标料。
还是水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徐宝明看着那片已经不动的木叶。
郑崇岳问:“出来的是什么极?”
“水。”
“那刚才呢?”
徐宝明没立刻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把木叶拨了一下。
“至少说明这个结构能让水极产生类似风的推动。”
“嗯。”
徐宝明抬起头。
“那就说明方向没全错。”
郑崇岳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哪一部分方向?”
徐宝明张了张嘴。
郑崇岳已经把测极器推回去。
“再测。”
“测过了。”
“不是测极性。”
“那测什么?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
徐宝明站在桌边没动。
郑崇岳也不催他,低头继续看手里的送修器。
过了一会儿,徐宝明把那块小板拿了回去。
他重新回到后院。
这一次没有立刻改纹。
他先后换了纸条、木叶、一小片薄布,最后又放了一只极轻的空壳小杯。
水极送进去以后,小杯往前滑了一寸多。
徐宝明盯着它,又试了一次。
还是滑。
他慢慢把小板翻过来,看着里面那几道已经被自己改得极复杂的纹路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伸手,把其中一段用笔圈了出来。
不是转极。
至少现在不是。
可这几道纹确实把原本平缓送出的水极,变成了一股很集中的冲力。
徐宝明盯着那个圈。
片刻后,他又拿出一张新纸。
没有把《转极》两个字划掉。
只是把刚才那一段重新抄了下来。
下面又接了一道新的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