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天阔重新跟船的那天,镜川还在下雨。
雨势已经比前几日小了许多,只是天一直阴着,码头上的木板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到处都带着一层水气。
他右肋的伤已经结痂,只要不猛地拧身,基本不会再疼。医师又看过一次,才点了头,让他重新出任务,只叮嘱这几日别太逞强。
周衡听完只说了一句:“能走就行,真打起来自己知道轻重。”
李大炮在旁边笑:“周队说话向来没人味。”
楚天阔懒得理他,把自己的东西往船上一放。
这几日北边的雨一直没停,镜川营接到的护卫任务也比平时多了不少。宁河、岫川、澄州一带已经有不少地方积了水,部分道路被冲坏,几个沿河城镇开始往外转运粮食和药材。听说更北边已经有几处水闸出了问题,只是消息传得乱,一时还说不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。
三队这趟护送的是一支沧浪行船队。
船上除了原本的货,还临时加装了一批粮食、药材和修缮用的木料。第一程去宁河州,卸下一部分以后,再装货转往岫川。
船离开镜川以后,沿途的雨倒不算大,河水却越走越浑。
平日里还能看见的浅滩已经没了,岸边一些低地泡在水里,偶尔能看见半截篱笆或者倒下的树枝从水面露出来。有几处村子临时在高地搭了棚子,远远看去,棚顶连成一片。
楚天阔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把左手抬到胸前。
一小片风贴着掌面展开。
如今他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,一分出几股风便马上搅到一起。中间那一股稍强,两侧各自细些,虽然边缘仍旧不够稳,却已经能维持一阵。
船身轻轻一晃,左边那股风先散了一点。
楚天阔没有急着补,只把中间那股稳住,等船重新平下来以后,才重新把旁边的细流带出来。
许青山从后面走过,看了一眼,也没说什么。
这些天只要有空,楚天阔都会练上一阵。
到宁河州时,已经是第二天上午。
这里的水灾比一路看到的都重一些。
码头外沿的水几乎贴到最低一级石阶,河面比平时宽了不少,两岸到处都是搬运东西的人。船刚靠上去,便有人过来催着先卸粮食和药材。
三队这一趟只负责护卫,卸货原本不归他们,可码头上的人手实在太紧,最后也都搭了把手。
离码头不远的高处搭着几处临时棚子,其中一处挂着顺流堂的旗号,棚下架了两口大锅,旁边另有一处义诊棚,几名医师坐在桌后,灾民排着队等着看伤。
楚天阔跟着卸货时,朝那边看了两眼。
不远处几个脚夫正一边搬粮袋一边说话。
“顺流堂这回倒舍得下本钱。”
“前几个月不是还跟沧浪行抢线抢得厉害?”
“商号争商号的,跟咱们有什么关系。”
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脚夫把肩上的粮袋往地上一放,喘了口气。
“管他们争什么,这回粮是真送来了。”
旁边几个人听了,也没人反驳。
楚天阔没有插话,看着他们把脚边最后一袋药材搬上推车。
顺流堂那边的粥棚还在不断往外盛粥。有人领到以后便蹲在路边喝,义诊棚前也排了不少人。几个穿顺流堂衣服的伙计满身泥水,来回搬东西,看着也没比灾民轻松多少。
等货卸得差不多,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。
楚天阔正站在码头边活动肩膀,忽然听见孙船头喊了一声:“水是不是又高了?”
旁边一个老船工走过去看了眼码头边的量水木尺。他们刚到的时候,最下面还露着几格,现在水已经淹上去一大截。
“涨得这么快?”
有人皱起眉,往上游望去:“又下大了?”
话音刚落,河面上便漂下来一大片树枝和杂草,其中还夹着半扇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木门。
孙船头脸色微变:“把缆绳重新加一道。”
几个船工立刻往前跑。不到一炷香,水已经漫过最低一级石阶,开始贴着码头边缘往上涌。原本堆在低处的几捆木料被人赶紧往高处搬,顺流堂那边也有人发现不对,开始把最靠近河边的粮袋往后撤。
河水越来越急。
一艘系在外侧的小船忽然被水顶得横了过来,船头撞在木桩上,缆绳一下绷直。船上的人刚想过去重新系,绳子便“啪”地一声断开,小船猛地转了半圈,被急流卷着往下冲。
“船!”
有人追了几步,哪里还追得上。
前面那艘小船刚被带走,旁边另一艘便被撞开,第三艘原本还系着,船尾却让前船擦了一下,连桩子都带歪了。几个人站在岸边,只能眼看着三艘小船顺流冲远。
水很快漫上平码头。
最外侧一排货物被人抢着往高处搬,脚夫、船工和灾民都开始往后退。顺流堂的粥棚也拆掉了靠河一边的桌子,几个伙计抬着锅往坡上挪,义诊棚里还没看完的人也被领着往高处走。
周衡已经把三队的人叫了回来。
“先看船。”
孙船头蹲在缆桩边看了几眼,站起来。
“再涨就不能停这儿了。”
“能往里挪吗?”
“里头现在全是船。”
两人正说着,远处忽然有人沿着码头一路跑来。
“上游闸出了事!”
声音一传开,附近的人都停了一下。
“哪个闸?”
“说不清!有人说是开了,有人说是关不上,反正上面水下来了!”
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又喊了一句:“城里已经让低处的人往高处撤了!”
码头顿时乱了起来。
周衡转头看向孙船头。
“走不走?”
孙船头望了一眼河面,又看向已经漫上来的水。
“现在走反而危险。再等等,看上游还有多少水。”
船队原本计划下午重新装货,第二天一早前往岫川,这一下只能先压在码头。
天色慢慢暗下来,河水却一直没退。
后来又陆续有人带来消息。更北边还有几座闸门出了问题,有的说极阵失灵,有的说水库已经开始泄水,还有一处连消息都没传全,只知道下游几个村子正在撤人。
到底哪里坏了、坏了几处,一时没人说得清。
第二天清晨,宁河的水位总算没有继续猛涨。
码头已经被淹掉一大片,低处全是浑水和被冲来的杂物。昨天还在平码头上来回走的人,现在只能踩着临时搭起的木板过去。
船队在宁河多停了一日。
到下午,水势稳下来一些,压在码头的船才陆续重新装货。新的灾情仍不断从北边传来,粮食、药材和木料一船接一船往受灾的地方送,空下来的船则尽量把还能带走的货物装上。
等到他们这支船队终于重新离港,宁河平码头还有一大片泡在浑水里。
楚天阔站在船尾看了一阵。
顺流堂那处粥棚已经搬到了更高的位置,两口锅重新架了起来。昨日被水冲散的人群,也重新在棚前排起了队。
船转过河湾,很快便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