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底,镜川一带连着下了几场雨。
雨势不大,河水却一天比一天高。镜川营这几日的船也跟着忙起来,除了原本的货运护送,还多了几趟临时调船。
楚天阔从外面回来,只在营里歇了一晚,第二日一早便随三队去了南平码头。
一艘装着布匹和药材的货船次日清晨启程,三队提前过去验货、查船,晚上还要留人在码头值守。周衡去核货单,孙船头带人先从船底查起,许青山领着楚天阔和另外两名队员沿码头往船尾走。
雨刚停,青石地面还湿着。脚夫来来回回往船上搬货,几座棚子底下堆满木箱,岸边还有人修缆绳、收拾绞盘。
走到船尾时,许青山先朝前面看了一眼。
一个穿灰褂子的汉子正蹲在舵索旁,手里拿着一把短锥。
“做什么的?”许青山问。
旁边的码头管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换旧扣的。这两天雨多,有几处生锈了。”
许青山没马上走,只站在那里又看了两眼。
楚天阔也在看。
那汉子面前是一处固定舵索的铁环。他拿短锥在旁边拨了几下,又换了个位置。动作看着像在清锈,手里的工具却太细,而且他真正下手的地方也不在锈得最重的那一边。
楚天阔走近几步。
“这个扣也要换?”
那汉子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哪儿坏了?”
对方顿了一下,伸手指向铁环下面。
“里面裂了。”
楚天阔蹲下去看。
外沿确实生了些锈,可他说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裂了。
楚天阔伸手摸了一下。
那汉子忽然站起来。
“我去拿个新的。”
许青山道:“等等。”
那人却像没听见,脚下反而快了起来。
楚天阔也站起身。
“他刚才动的不是坏的地方。”
许青山脸色一沉。
“站住!”
前面的灰褂汉子猛地加速,撞开两个搬货的脚夫,直接往仓房后面跑。
“拿人!”
楚天阔已经追了出去。
灰褂汉子跑得不慢,钻过两排货棚后,拐进仓房之间的一条窄巷。楚天阔脚下风起,几个起落便追近不少。
那人回头看了一眼,又猛地转向右边。
楚天阔跟过去,脚步顿时一缓。
巷子尽头还有两个人。
一个手里提着短刀,另一个弯腰捡起脚边的长布包,扯掉外面的布,露出一根接近齐眉高的黑色铁棍。
灰褂汉子退到两人身后。
“后面追来了。”
持棍的人朝楚天阔看了一眼。
“几个?”
“不止一个。”
“那就快点。”
话音未落,棍身上的极纹已经亮起。暗红火光沿着长棍铺开,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热了起来。
楚天阔双剑出鞘,对方一步逼近,长棍横着扫来。他没有硬顶,左手短剑顺势迎上,《偏转》同时贴着身体流动,左侧的风尤其集中在前臂和手背。火棍压过来的瞬间,左臂疤痕微微一凉,棍势也被带得往外滑开了一些。
楚天阔借着这一点空隙侧身让过棍头,右手短剑直刺对方肋下。持棍汉子收棍极快,棍尾往下一压,正撞在短剑上,震得楚天阔右手一麻,剑锋立刻被荡开。
那人没有大开大合,只在巷子里压、顶、扫、拦,长棍每次只走很短的距离,火极却始终逼着楚天阔不能轻易贴近。旁边持刀的人也往前压了一步,灰褂汉子则已经开始往后退。
巷口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持棍汉子显然也听见了,低喝一声:“走。”
灰褂汉子和持刀的人立即往后撤。楚天阔一步抢上去,火棍随即迎面砸下。他左臂一抬,大股风极几乎本能地往左侧压去,疤痕传来熟悉的凉意。短剑承住棍身的同时,贴着左侧流动的薄风将棍势带开,火棍擦着他的肩膀砸上墙面,碎砖四溅。楚天阔右手短剑已经趁势划出,在持棍汉子前臂上拉开一道口子。
那人骂了一声,退开半步,随即又压了上来。
接下来一棍仍旧冲着左侧。楚天阔照样以左侧《偏转》卸开;又一棍从上而下,力量更重,压得他脚下一滑,棍头却还是被带偏了一些。
再一次,持棍汉子抬棍的动作几乎和前面一样。
楚天阔左侧风流已经先一步压了过去。
可长棍到了半途,那人双手忽然一换,棍头骤收,棍尾从下方反扫楚天阔右肋。楚天阔心里一紧,猛地拧身。右侧原本也贴着一层薄风,只是大股风极刚刚都压去了左边,这一侧已经薄了许多,只来得及把棍势稍稍带开。
火光仍擦过右肋。
楚天阔半边身体猛地一热,紧接着便是一阵钻心的疼。他被扫得横退数步,后背撞上墙面,右手短剑几乎脱手。持棍汉子没有停,长棍一转,直奔他胸口。
楚天阔来不及闪,只能左臂连剑一起顶上去。短剑承住棍身,贴着小臂和手背的风层同时往外流动。巨大的力量压得他左手虎口发麻,剑身几乎贴到胸前,棍头却终究被带歪了一些,从他耳侧擦了过去。
巷口就在这时响起许青山的喝声。
“低头!”
楚天阔立刻俯身,一道风刃从他头顶掠过。持棍汉子收棍格挡,风刃撞在火棍上,将他逼退半步。许青山已经冲进巷子,后面还跟着李大炮和另一名队员。
持棍汉子看了一眼,转身便往后巷冲。
“别追太深!”许青山喝住刚要追出去的李大炮。
另一边已经响起人声。灰褂汉子没能翻出码头,刚爬上矮墙就被赶来的护卫拖了下来,持刀的人也在另一头被堵住。只有那个持火棍的汉子从后巷冲了出去,很快没了踪影。
许青山没有继续看那边,转身来到楚天阔面前。
“伤哪儿了?”
楚天阔低头。右肋外侧的衣服已经烧破了一大片,一道伤口从肋下斜着划到腰侧,皮肉发红,边缘还有些焦黑。停下来以后,疼意才一下变得清楚。
“这里。”
许青山皱着眉看了一眼。
“赶紧回去处理。”
李大炮也折了回来,看见那道伤,先骂了一句,又低头看楚天阔手里的剑。
左手那把短剑的刃口上已经多了两处明显的凹痕。
许青山拿过去看了看。
“再挨几下就不好说了。”
楚天阔把剑接回来,没有说话。
三人回到船边时,周衡已经让人把抓住的两名汉子分开看管。孙船头也带人重新拆查船尾。
原先那处铁环外面看不出什么,真正有问题的是里面连接舵索的一根销子。
销子已经被磨细了一截,外面又抹了锈泥遮住。船停在码头时几乎看不出异样,一旦连续行船、反复受力,什么时候断就很难说了。
另一处绞盘也发现有人动过。固定齿轮的一根销钉被换成了外表相近、里面却已有裂纹的旧件。
孙船头拿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看向舵索那边。
“前阵子通报里,好像有两艘船也是舵索出了问题……”
周衡抬眼看他。
孙船头没再往下说。
“先别下结论。”周衡道。
码头管事也被叫了过来。灰褂汉子是前两日才到这里找活的,自称干过修船的杂工。管事见他手上活还算熟,正好缺人,便把他留下帮忙,除此之外也说不出什么来历。
被抓的两个人一个咬定自己只是收钱做事,不知道真正雇主是谁,另一个从头到尾没开几次口。周衡没有在码头继续耗,只让人把两人押回营里再问。
楚天阔坐在一旁让人处理伤口。药粉落上去,他腰侧猛地绷了一下。
李大炮蹲在旁边看着。
“你以前不是领用过营里的极兵吗?”
“领过一次。”
“那怎么后来不用?”
“长剑。”
李大炮一愣。
“长剑怎么了?”
“用得不顺手。”
“你不是会剑?”
“会短剑。”
楚天阔伸手比了一下。
“长那么多,出手距离、重心都不一样。我原本两只手一攻一守,换成一把长剑以后,全得重新来。”
李大炮想了想。
“可至少不会让火棍砸成这样。”
楚天阔没反驳。
许青山在旁边听见,低头看了看那两把短剑。
“自己买一对吧。”
李大炮先笑了。
“你以为他不想?合适的极兵短剑又不是菜刀,想买就买。”
楚天阔这才开口。
“在攒。”
“还差多少?”
“还差不少。”
李大炮啧了一声。
旁边的船工已经把船尾那一段彻底拆开,原先没发现问题的地方也一处处重新检查。
周衡过来时,楚天阔的伤刚处理完。
“回营。”
楚天阔抬头。
“还能动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动。”周衡看了他一眼,“让你回去不是怕你死在这儿,是怕你待会儿伤口裂了,还得多派一个人送你。”
楚天阔闭嘴了。
李大炮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“走吧,伤员。”
楚天阔站起来,右侧伤口被牵得一疼,脚步不由慢了一点。
船尾那边还在继续拆。
被磨细了一截的销子,就摆在湿漉漉的木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