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崇岳最后一堂课结束后的第三天,徐宝明去了回风坊。回风坊比他想象中大得多。前院接待来修兵、改纹和订制极兵的客人,后面才是做活的地方。不同工序分在几间相连的屋子里,有人处理玄材,有人修复旧兵上的磨损纹路,也有人守着刚完成的极兵测试极能运行。徐宝明跟着郑崇岳往里走,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。
他以前在学院里学极纹,看到的多半是纸上的标准纹路和供学生练习的材料。到了这里才发现,真正落在兵器上的东西远没有书上那么整齐。同一道极纹,刻在长刀和短剑上,节点的位置会不同;兵刃厚薄、弧度不一样,纹路也得跟着调整。有些地方在图上只差一点,到了实物上却可能绕不开一处铆接,或者正好碰上材料本身的一道天然纹理。
郑崇岳带他看过几件正在做的东西,便把人领进一间偏小的工房。
“你那张图呢?”
徐宝明赶紧拿出来。郑崇岳把纸摊在桌上,又取来一柄没有镌纹的普通练习短刃放在旁边。
“说说。”
徐宝明已经想了很多天,开口倒不犹豫。标准流风启动以后,风沿着兵刃表面向前流动。徐宝明想改的几个节点都在导向部分,他准备把原本顺着刃身向前的风流逐步偏转,使它沿兵器周围形成旋转。郑崇岳听完,问了几个地方。有些他答得很快,有些想了一阵才回答。最后郑崇岳指着其中一个节点。
“你这里怎么算的?”
“按短刃长度算的。”
“多长的短刃?”
徐宝明愣了一下。郑崇岳把桌上的练习短刃往前推了推。
“极纹不是刻在你脑子里那把兵器上的。”
徐宝明这才反应过来。同样叫短刃,长度、宽度、厚度、刃身弧度都可能不同。他现在画出来的只是一个能够成立的结构,真要落到某件兵器上,还得重新适配。郑崇岳把图还给他。
“想法可以。接下来就是看有没有人愿意让你试。”
徐宝明抬头:“能试?”
“理论上说得通,不代表真刻出来就一定能用。”
郑崇岳靠在桌边。“新纹第一次上兵器,谁也不能保证没问题。客人的东西不可能拿来给你试。你要能自己找来一件主人愿意承担风险的极兵,坊里的材料、工具、工钱,我出。”
徐宝明眼睛一下亮了。“真的?”
“这点东西回风坊还出得起。”
郑崇岳看了他一眼。“不过先说好。真找来了,也不是让你自己拿刀往上刻。你现在连一件正式极兵都没做过,敢让你下手,我这坊也不用开了。”
徐宝明多少有些失望,但很快又觉得本来就该这样。“那我做什么?”
“你的纹,你自己适配。兵器什么结构,纹路怎么落,每个节点往哪里放,你先研究清楚。真动手的时候,让坊里的师傅做,你在旁边看。”
郑崇岳顿了顿。“要是最后真能跑出来,毕业以后来回风坊,我收你做亲传。”
徐宝明这次好一会儿没说话。出了回风坊以后,他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。\---徐宝明找到赵元和和楚天阔的时候,两人刚结束短兵课。
“有件事想找你们帮忙。”
赵元和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徐宝明把回风坊的事说了一遍,又把自己的流风改纹大概解释了一次。
“材料和工钱都不用出,只要兵器。”
赵元和先问:“刻上以后还能再刻别的吗?”
“得看位置。不会把整把兵器占满,但肯定会占一部分。”
赵元和摇头。“那我的不行。”
徐宝明倒也没有意外。赵元和早就想过以后要上什么极纹。
“我以后要刻锋锐、固兵、放血这些。你这个我用不上。”
他说完又补了一句:“你要实在找不到,我可以帮你问问昆哥、五郎、刘少他们。他们几个也有极兵。”
徐宝明还没说话,楚天阔已经把那把匕首从腰间取了下来。
“拿我的去吧。”
徐宝明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怕刻坏?”
“反正我也没钱去上极纹。”
赵元和看了看匕首。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徐宝明把匕首接过去,反倒比楚天阔谨慎。“我先拿去看。如果郑师傅说不适合,就不动。”
楚天阔点点头。“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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匕首送到回风坊以后,徐宝明才知道郑崇岳那句“你自己适配”是什么意思。
他原来的图根本不能直接用。楚天阔这把匕首刃身短,靠近护手的位置又比他设想的厚一些。标准流风原本沿刃身向前走,改变方向以后,旋转风流必须在很短的距离里成形。如果几个节点照原图放,风刚开始转,便会在护手附近出现回卷。郑崇岳没有替他改,只让他把匕首放在桌上自己看。徐宝明拿着尺量了好几遍,又把匕首翻来覆去看。
刀脊厚度、刃面弧度、极能导入的位置,他以前画图时都只当作一个大概。现在每一处都必须落到具体尺寸上。他把原图重新画了一张。郑崇岳看过,没有说行,也没有说不行,只指了指一处。
“这里为什么还留这么大?”
徐宝明又去看匕首。过了一会儿,把那个节点往前移了一些。第二张图出来以后,他自己又发现旋流形成得太晚。第三张才稳定下来。这时候郑崇岳才叫来坊里一位老极纹师。老人姓罗,在回风坊做了三十多年。看完徐宝明的图,又拿起匕首看了半天。
“谁画的?”
郑崇岳朝徐宝明示意了一下。罗师傅抬眼看了他一眼。“你?”
徐宝明点头。罗师傅没有评价,只把图放在旁边,开始准备材料。动手镌刻时,徐宝明站得很近。罗师傅并没有完全照着纸上的尺寸走。有一处因为刃身弧度比图上明显,他把节点略微偏开;另一处则因为材料表面有一道天然纹理,原本直过去的细纹被他顺势让开了一点。徐宝明看得几乎不眨眼。
“这里为什么不照图?”
“照你的图会碰上这一道。”
罗师傅拿工具点了一下刀面。“纸不会裂,材料会。”
徐宝明立刻把这一处记下来。刻到后半段,罗师傅停过两次,都让徐宝明重新确认后面的走向。纹路是徐宝明设计的,最终希望风怎么转,只有他自己最清楚。等最后一个节点完成,匕首被放到一旁静置。徐宝明看着刀身上那一圈比原来复杂得多的纹路,第一次觉得纸上的东西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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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工院的顾维真与典藏院的陆知微按回函所说来到御风院,带来了可供陈轻筝查看的旧记录。材料登记、残阵勘查和局部结构图摊在桌上,回函里几项结果终于有了具体位置。
顾维真指着后加支路:“若这些水火只在阵外,或者各走独立小阵呢?”
“那我的推论就不成立。”陈轻筝道。
她顺着图上支路看过去。它们确实接入了主阵,在回函指出的地方重叠。顾维真逐项说明,陈轻筝把自己的摘录放在旁边对照,遇到不明白的便问,直到最后一处也核清。陆知微收起资料时,问了她另一件事。
“你是怎么想到去查地方志的?”
“我本来就在看那一带的旧史。”
“采购记录呢?”
“地方志里写了最后一次显圣和以前不一样。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改了什么,就顺着后来公开的查抄资料往下找。”
陆知微点了点头。“典藏院里有很多人,一辈子都在做这种事。”
陈轻筝抬头。顾维真也笑了一下。“天工院也一样。不是每件旧案都有完整答案,很多东西要靠别人重新问一次,才知道当年漏了什么。”
陆知微临走前问她:“以后想过做什么吗?”
陈轻筝想了一下。“以前没想好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她这次没有想太久。“我想试试报考天枢殿。”
陆知微笑了笑。“那就等你毕业。”
\---回风坊的测试安排在第二天下午。楚天阔和赵元和也去了。罗师傅把匕首递给楚天阔之前,又检查了一遍新纹。郑崇岳站在旁边,徐宝明比谁都紧张。
“先只开纹,不要自己转刀。”郑崇岳说。
楚天阔输入极能。刀身上的纹路逐渐亮起。最初只是刃面附近出现细风,很快,那些风不再顺着刀身向前掠去,而是开始围着匕首转动。一圈,又一圈。风贴得很紧,没有明显散开。罗师傅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第一步已经成了。回风坊拿来一块专门做兵刃测试的硬木。楚天阔照郑崇岳的意思,只向前直刺。
匕首刺进去以后,周围旋转的风沿着刺入口不断切削。等他把刀拔出来,洞口比普通直刺留下的痕迹明显更宽,边缘也被削去了一圈。徐宝明已经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。郑崇岳却还没说话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
这一次,他让楚天阔用自己原来的方式。楚天阔重新输入极能。旋流形成以后,他又控制匕首本身开始转动。刀身与外面的风同时旋转。刺入硬木以后,阻力明显比刚才更小。楚天阔甚至不用完全把匕首推出再重新发力,刀尖便顺着原来的位置继续向里钻了一截。等他拔出来,徐宝明先跑过去看。
那处孔洞比第一处更加明显。郑崇岳这才把匕首接过去,又自己检查了一遍纹路。
“稳。”
罗师傅也点头。“几个节点都没跑。”
徐宝明这几天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。郑崇岳把匕首还给楚天阔,转头问徐宝明:
“这东西以后总得有个名字。”
徐宝明愣了一下。“我起?”
“你的方案,你当然有命名权。”
徐宝明看着匕首上的纹路。想了一会儿,他摇头。“它本来还是流风。”
郑崇岳没有打断。“我只是把几个关键节点改了,让风换了个走法。要是换个名字,好像成了我自己创了一道新纹。”
他说到这里,又看了一眼正在旋转的细风。“就在流风后面加个分支吧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旋。”
郑崇岳重复了一遍。“流风-旋。”
徐宝明点头。郑崇岳也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
他伸手把徐宝明之前画的几张图收在一起。“这套结构回风坊会给你留档。”
徐宝明看着他。郑崇岳又补了一句:“毕业以后,记得来。”
这一次徐宝明答得很快。“肯定来。”
\---十一月末,学院开始确定第二次四阀联合试炼的人选。和第一次相比,这一次名单有了些变化。上一批几名学员已经先后凝极离院。第一次联合试炼结束后,学院也重新看过各项成绩,这次选人时,极纹和极能理论所占的分量比以前重了一些。徐宝明在名单上。陈轻筝也在。楚天阔和赵元和同样在名单里。
四个人站在名单前看了一会儿。这一次,大家的名字都在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