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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疑点

叱风

十月里,学院请来了一位客座讲师。来人叫郑崇岳,是楚阀回风坊的资深极纹师。回风坊在楚阀经营多年,做极兵,也替人修兵、改纹,学院里不少教习都知道这个名字。学院平时也教极纹,只是学员年纪尚小,课程主要还是识纹、辨纹和基础结构。郑崇岳常年待在工坊,讲法和学院教习很不一样。他很少照着教材从头说到尾,往往画出一道极纹,随手点住其中一个节点,便问下面的人这里为什么转,为什么分,如果往旁边挪一些又会怎么样。

第一堂课没上多久,徐宝明就成了说话最多的那个。“我觉得这里不能直接接。”

郑崇岳手里的炭笔停下来:“为什么?”

“前面的极能还没分开,直接过去,后面这一段承受不住。”

“那你说怎么走?”

徐宝明上前拿过炭笔,在旁边补了一小段。郑崇岳看了两眼。

“想法没错,不过你只算了极能怎么走,没算兵器本身受不受得住。”

徐宝明盯着自己画的那一小段,又重新改了一处。郑崇岳没再说什么,只让他回去。接下来几堂课,只要讲到极纹结构,徐宝明便明显比平时精神。他从纳能期时就喜欢极纹,早说过将来想做极纹师,学院这些年的基础课程也没少自己往深处看。郑崇岳问到教材里的东西,他大多答得出来;偶尔涉及实际制作答不上来,也总要追着听明白。

楚天阔和赵元和也在课堂上。赵元和对那些复杂的节点没徐宝明那么大兴趣,直到郑崇岳讲起兵刃上常用的几种极纹,注意力才明显多了些。锋锐、固兵、放血,还有用于风极兵器的流风。流风是已经使用多年的标准极纹。启动以后,风会贴着兵器表面快速流过,减少兵刃挥动时受到的阻力,也能辅助刃口切割。

郑崇岳把标准纹路画在前面,将几个关键节点一一点出来。

“照着画不难。难的是你得知道为什么这么画。哪一天真要改纹,动的也是这些地方。一个节点改了,后面风往哪走、快多少、会不会散,全得重新算。”

徐宝明盯着那几个节点看了许久。那天下课后,他又把流风重新画了一遍。画到一半时,他想起了前些日子那场赌斗。楚天阔曾经用极能控制匕首,让它在掌中飞快旋转。那是靠楚天阔自己对极能的细微控制做到的,可流风本身也能控制兵器周围的风。徐宝明盯着图上的几个节点,炭笔停了下来。如果不是让风顺着兵器走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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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日让楚天阔觉得奇怪的,却不是徐宝明突然抱着几张极纹图不放,而是陈轻筝。她原本就喜欢看书,文史和极能理论尤其看得多,往藏书楼跑并不稀奇。可最近一连几天,几个人除了上课,几乎都要到吃饭时才能见到她。一天中午,四个人坐下吃饭,楚天阔看了她几眼。

“最近就你最能熬,黑眼圈都出来了。”

陈轻筝下意识摸了摸眼角。赵元和抬头看了一眼:“还真有点。”

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

“你这几天到底在查什么?”楚天阔问,“每次看见你都抱着一堆旧书。”

陈轻筝这才说起自己最近翻到的一桩旧事。那是苏氏皇朝时期的一场大案。苏氏皇室主修光极,当年民间也曾出现过一些借光极招摇惑众的邪教。他们修建大型光极法阵,在信徒聚集时放出直冲天空的巨大光柱,声称是神迹降世。其中一处邪教经营多年,几次所谓显圣都没有出过大事。后来一次大型祭典,数千信徒聚集,法阵开启不久便突然爆炸,中心区域几乎被毁,最终死伤数百人。

朝廷事后查封了整个邪教。当年的调查认为,法阵在大型祭典中运行异常,最终导致爆炸。因为阵心毁坏严重,许多关键结构已经无法复原,相关资料后来也随案件一起封存。

“都几百年前了。”赵元和问,“你怎么翻到这个了?”

“我最开始看的不是案卷,是一本地方志。”

陈轻筝夹了一口菜。“里面写到那次爆炸,我觉得和后来史书里的说法有点对不上,就去找了案子的公开记录。”

“哪里对不上?”楚天阔问。

“如果还是以前那座光阵,单按记录里的运行方式,不应该突然炸成那个样子。”

她顿了顿。“我不会造极阵,也看不了完整的复杂阵图。但旧案里记下来的炸法,和极能理论里正常的光极失控对不上。”

徐宝明问:“所以你就继续查了?”

“还有一条。”

陈轻筝放下筷子。“那座法阵以前举行所谓显圣时,始终只有巨大光柱。偏偏出事的最后一次,邪教提前数月四处宣扬,那一年除了神光,还会在光柱中出现‘赤焰升腾、碧水绕光’。”

徐宝明终于把手里的纸放下了。“他们往光阵里加了水极和火极?”

“我一开始也是这么猜。”

陈轻筝说,她后来又翻到一部分已经公开的查抄记录。祭典前数月,邪教购入过一批水极和火极材料。数量不算特别大,因此在当年的公开案卷中并不起眼,可和地方志里那次突然增加的水火异象放在一起,就显得有些奇怪。

“如果只是把那些材料摆在阵外,单独做些水火效果,没什么问题。”陈轻筝道,“我怀疑的是,他们可能把这些东西接进了原来的光阵。”

赵元和问:“接进去会怎么样?”

“要看怎么接。”

陈轻筝拿筷子在桌边比了一下。“不同极性如果参与同一套法阵的能量控制循环,各自控制的区域就得分清楚。要是设计出了问题,让异极同时争同一处的控制权,就会形成乱极。”

徐宝明已经顺着她的话问下去:“所以你怀疑那次不是普通的光阵失控?”

“嗯。”

陈轻筝道:“最后一次活动规模最大,水火效果也最复杂。如果以前只做过小规模尝试,到那次祭典才把整个阵式完全跑起来,有些问题也可能到那时候才暴露。”

“水、火和原来的光极在局部控制区域撞在一起,形成乱极。大型法阵又正在高强度运行,附近结构一旦被破坏,很容易一路带着整座阵式一起出问题。”

赵元和听完问:“那不就查清楚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陈轻筝摇头。“现在能找到的只有地方志、公开案件记录和一部分查抄资料。”

她把两件事分开说得很清楚。水极和火极材料被买过,只能证明邪教手里有这些东西;最后一次祭典出现过水火异象,也只能证明他们确实用过。最关键的一件事仍然没有证据——这些异极材料究竟有没有真正接入光阵,参与法阵的能量控制循环。

“如果没有,这套推论就不成立。”

而能够证明这一点的,只可能是当年查封时留下的阵图、材料位置记录、残余结构,以及调查人员没有公开的技术资料。

“那些东西都封存在天工院。”

“所以你最近都在找这个?”楚天阔问。

“嗯。”陈轻筝有些无奈,“我准备写信过去问问。”

赵元和停了一下:“你要写信给天工院?”

“资料是他们封存的,不问他们还能问谁?”

楚天阔倒觉得没什么:“那就问呗。”

“已经在写了。”几个人这才知道,她眼下那点黑眼圈到底是怎么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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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轻筝最后没有在信里断言当年一定发生过乱极。她将地方志、公开案卷以及查抄资料中几处能够相互印证的内容整理出来,写明自己的疑问,也把推论成立所缺少的关键证据列在后面。如果当年新增的水、火极料真正接入原有光阵,并参与极能控制,那么就有可能出现异极控制区域重叠,进而形成局部乱极;若封存资料能够证明不存在这样的连接,这个推测自然也就不成立。

负责极能理论课程的教习看完以后,又把她找来的几份资料一并翻了一遍。教习没有替她判断结论,只让她把几个引用的出处重新核实一遍,又帮她通过学院正式将信送往天工院。信送出去以后,她终于不再天天熬到很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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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徐宝明的几张图却越画越多。郑崇岳后来又来了两次。最后一次课结束后,其他学员都走得差不多了,徐宝明还留在座位上改那张流风。郑崇岳路过时看见,把图拿起来看了一会儿。标准流风的主体还在,只是几个控制风向的关键节点已经被徐宝明挪了位置。

“你想让它往哪走?”

徐宝明用手指沿着兵器的方向比了一下,又绕了一圈。“不是顺着走。我想让它围着兵器转。”

郑崇岳重新看向那几个节点。徐宝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。他想到的是楚天阔赌斗时旋转匕首的动作。匕首本身旋转以后,更容易切入、扩大接触处;既然流风本来就能让风贴着兵器表面高速流动,如果把几个关键节点改掉,让风先绕着兵器旋转,也许兵器本身还没有转动,外面的风就已经开始沿周围切削。

郑崇岳没有马上评价,又问了几个节点为什么这样改。徐宝明有的答得很快,有的要想上一阵,还有一处被问完以后,自己就拿笔划掉重新画了。等他改完,郑崇岳才把图放下。

“有点意思。”

徐宝明抬起头。“不过图上说得通,不等于刻出来也说得通。”

郑崇岳让他把图收好。“下次有空,来回风坊找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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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日后的一堂理论课结束,教习单独叫住陈轻筝,将一封天工院送来的回函交给她。徐宝明、赵元和和楚天阔都还在教室里,闻声一起看了过去。陈轻筝拆开信,很快又抬起头。天工院没有直接把完整封存资料送来,回函却已经列出几项复核结果:查抄登记与残存阵图能够对上,后加的水、火支路确实进入原有光阵的控制循环,其中至少一处控制区域发生重叠,位置也与爆炸最严重处相合。

陈轻筝把那几行又看了一遍,手指停在“进入原有控制循环”上。

她在信里留下的缺口,终于有了旧档作答。回函末尾说,天工院的顾维真与典藏院的陆知微会带可供查看的记录来院,和她当面核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