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天阔醒来以后,最先闻到的是药味。其实也不能算刚醒。这几日他已经醒过两三回,只是每次睁眼不过片刻,便又昏昏沉沉睡去。直到这天早上,窗纸上的光照到床尾,他才觉得脑子真正清楚起来。左臂从肩下到手腕裹得严严实实,稍一动便牵着疼。额角也贴着药布,胸口闷闷的,深吸一口气还有些痛。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胳膊,转过头去,旁边隔着一道半开的帘子,也摆着张床。
床上没人。楚天阔心里一紧,正要撑起来,帘外便有人道:“别动。”
母亲端着药进来,把碗往桌上一放,伸手又将他按回枕头上。
“胳膊还想不想要了?”
楚天阔顾不上这个:“爹呢?”
“出去走走。”楚母替他把滑下来的被角拉好,“他伤得比你轻,已经能下地了。”
这里本就是她做事的医堂。楚天阔小时候生病也来过几次,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和父亲会一同躺进来。母亲这些日子没怎么睡好,眼下有些发青,头发照旧梳得齐整,鬓边却散下来一缕,也没顾得上收拾。
楚天阔问:“其他人呢?”
“都活着。有两个伤得重些,还得躺些日子,其余几个和你爹差不多。”楚母顿了一下,“阵里那一下来得凶,好在没有伤到太多人。”
楚天阔对那一下已经没什么印象了。他只记得眼前骤然一白,自己抬起了左臂,后面的事便像被人一刀斩断,再也接不上。
他沉默片刻,又问:“那五个人呢?”
门外响起脚步声。楚父扶着门框进来,右腿走得还有些不利索,脸色却已经好了许多。他比几日前像是瘦了一圈,见楚天阔醒着,便在床边坐下。
楚天阔看着他:“人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楚父道,“五个人都平安,东西也没少。”
楚天阔靠回枕头上,半晌没说话。楚父问:“你是听见到达的消息以后才进去的?”
“嗯。”
楚父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楚母已经把药递过来:“问完了就喝。”
楚天阔闻见那股苦味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“能不能等会儿?”
“不能。”
楚天阔只得接过药碗。三号阵的事情,父亲并没有同他说多少。楚天阔只知道阵毁了,事故以后那座院子便被封了起来,驿里正在查原因。当时在场的人都分别问过话,父亲身上还有伤,暂时不用回去做事,等调查有了结果再说。反倒是父亲先出了医堂。腿上的伤一结痂,他便闲不住了。
楚天阔问:“查出来了吗?”
楚父道: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回去上工?”
“先等调查结果。”
楚天阔想了想,又问:“你那天说要带我去见的人呢?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
又过两日,驿里叫楚父回去一趟,他换了衣服便去了。这一趟去了大半日,回来时天已经黑了。楚天阔已经睡下,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间有人说话。
楚母问: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还是没有结果。”楚父停了一会儿,又道,“不过我在阵院里找到个奇怪的东西。”
外面静了片刻。楚母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大清楚。”
“从哪里找到的?”
“院子远处的一个角落。”楚父道,“至少不该出现在三号阵院里。”
楚母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给他们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证明不了什么。”
楚父的声音很平:“东西只有这么一点,也说不清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。”
外面安静下来。楚天阔没听懂多少,很快又睡了过去。又过些日子,楚天阔也回了家。调查结果没让他们等太久。那天傍晚,楚母从医堂回来。楚父坐在桌边,面前放着一封文书。
“定了?”
“嗯,免了。”
楚天阔正在窗边摆弄木环,听见这两个字,手停了下来。
楚母坐下,低声问:“那个东西呢?”
“驿正让我交上去。”
“交了?”
“没有,没带在身上。”
“那明天呢?”
楚父沉默片刻,道:“不交了。”
楚母看了他一眼:“他们不是说证明不了什么?”
“所以先留着吧。”楚父顿了顿,“我自己也没证据。”
两人没有再说下去。楚天阔却已经听不进去那些了。他看着父亲,问:“那你以后不去乘风驿了?”
楚父道:“不去了。”
“也不能管三号阵了?”
“不能了。”
楚天阔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木环。他从记事起,父亲就在乘风驿。三号阵也一直在那里。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父亲会忽然回不去了。到了八月下旬,伤医看过以后,说左臂已经可以拆药布。一层层绷布解下来,露出的皮肤还很白,那道新疤却格外扎眼,从上臂斜斜拖到小臂,约有半尺长。
楚父看了一会儿,问:“还痛吗?”
“不痛了。”
“痒不痒?”
“有一点。”
楚父点点头:“痒也别挠。”
楚天阔低头看了看,又抬手转了转手腕:“比我想的长。”
母亲一直没说话。楚天阔抬头,才看见她眼圈已经红了。她低着头,把拆下来的药布一张张收进盆里,动作还是和平常一样,只是有一滴眼泪落在了白布上。
楚天阔怔了一下,道:“其实也没那么难看。”
楚母抬手擦了擦眼角,瞪他一眼:“谁管你好不好看。”说完又低下头,把最后几张药布收好,叮嘱他这几日不要抓伤口,也别使大力。又说以后穿长袖,也就看不见了。
楚天阔应了一声。等母亲端着盆出去,他才又低头看了看那道疤。又过几日,他已经能照常在院里走动。那天下午,他坐在檐下削一块木片,削到一半,左臂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感觉。起初他以为是伤口发痒,随手动了动手臂,那感觉却没有散,反而在疤痕旁边清清楚楚地停着。楚天阔低头看去,皮肤上什么也没有。
过了一会儿,旁边又出现一点,再远一些,还有一点。几个感觉彼此分开,像零零散散落在左臂周围的小点,有的清楚,有的很淡,却都能分辨出位置。楚天阔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木片。这种感觉他以前也有过。每次验感时,他都知道周围似乎有些什么,只是太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雾,越想分辨,反而越抓不住。可现在,那层雾像是忽然薄了。
他试着挪了挪左臂。原来那一点淡下去,另一处又清楚起来。楚天阔停了一会儿,又试了一次。这回他确定了。还是以前那种感觉,只是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