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天阔回到镜川营时,已经是傍晚。
这一趟护卫跑了六天,路上没出什么大事,最后一天却赶上逆风,船队比原定晚了大半日。三队交完差各自散去,楚天阔刚把东西放回住处,就有人告诉他,前几日陈轻筝来找过。
“人没见着,留了封信。”
信就压在桌上。
楚天阔拆开看了一遍。总殿的批复已经到了,陈轻筝准备去天枢城,亲自带那块碎澜冰进典藏院核对旧图。
他算了算日子,她这时候应该已经在路上了。
楚天阔把信折好,正准备收起来,又看见旁边还有一封。字迹一眼就认得出来,是沈江泓。
信从平津寄来。她在内务的半年轮期已经满了,几日前刚转去调度。信里没说累,只说第一天过去,桌上的船期、货期、泊位和临时改线单比她原先想的还多。
“以前在内务,看的是一件一件的事。到了调度才知道,有时候纸上只挪一个地方,下面就是几条船、几十个人跟着动。”
再往下,她又写了一句:
“以后你跟着船队出门,我大概都能看见了。”
句末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。
楚天阔看着笑了一下,把两封信一起收进抽屉。
数日后,陈轻筝回到镜川。
吃过晚饭,她又去了镜川营。这一次楚天阔总算在住处,见她进门便放下手里的笔:“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。”
陈轻筝把一只熟悉的木匣放到桌上,又取出一份典藏院出具的局部比对记录。
“东西也带回来了。旧图里的十六号,和它对上了。”
楚天阔接过记录。
上面没有完整阵图,只有一角轮廓、几道残纹的位置、档号,以及原定极料一栏。
罡木。
陈轻筝没有再把天枢城里的过程从头讲一遍,只把结果告诉他:“外缘能对上,残纹也能对上。顾维真看过以后认为,如果这块澜冰确实来自三号阵,那它不是爆炸以后偶然混进去的。有人先把澜冰做成了十六号极料的形状,又刻上对应极纹,阵启动以前就已经装在里面。”
楚天阔盯着“罡木”两个字。
“我爹补的那个缺口,也是它造成的?”
“顾维真的判断是这样。”陈轻筝道,“风极缺了一段,水极却沿着同一个位置往阵路里进。你爹用自己的风补住以后,传送能继续,但那股水极并没有消失。”
楚天阔沉默片刻。
“有东西在往里顶。”
“嗯。”
陈轻筝接着道:“传送完成以后,没有你爹补环,水极重新进入原来的风极循环,后面的事就对得上了。”
“乱极。”
陈轻筝点头,没有再往下解释。
楚天阔低头又看了一遍记录:“我爹上次回信说,核心极料由阀都专人送来。现场主事只负责停阵、配合拆装,再验阵。”
“所以现在要查的不是极纹了。”陈轻筝道,“事故以前,十六号什么时候换过,谁把新的送到怀远城,又是谁经手装进去的。”
楚天阔把记录折好:“先问我爹。他未必知道谁做了极料,但那一阵之前有没有换过十六号,他说不定还能记得。”
陈轻筝点头。
楚天阔把木匣重新收进平日放它的箱子里,转身去拿纸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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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京以西,萧阀边军驻地。
赵元和从训练场下来时,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。
一年多的边军日子把他磨得和从前很不一样。原本就结实的身架又壮了一圈,肩背更宽,脸和手臂都晒得发黑,修为也比刚来边军时又进了一阶。
真正变得最多的却是动作。以前在御风院,他站着也闲不住,如今无论走路、拿水还是收兵器,都干净利落,很少再做多余的事。
有人从营门方向喊他:“赵元和!有人找!”
赵元和回头,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。
孟英姿背着长弩走了过来。她左袖里已经不再空荡,义手露出一截,五指随着步子自然摆动。
赵元和先看她的手,又看了看她背后的长弩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孟英姿把长弩取下来:“再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赵元和接过去翻了翻。原来的弩架还在,下面却多了转轮和不少新机关,原本笨重的上弦结构也改得认不出来。
“这还是以前那把?”
“骨架还是。”
“用得怎么样?”
孟英姿伸手拿回来:“打一场不就知道了?”
半个时辰后,两人站到了训练场一侧。
孟英姿没展开弩下的支腿,只把它们扣在原位。这本就是移动切磋,不需要长时间架弩瞄准。矢换成了钝头,腰侧原本装飞刀的位置也换了几把未开锋的练习刀,旁边还挂着两个装满矢的备用转轮。
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。
赵元和活动了一下肩膀:“先说好,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姐就让你。”
孟英姿的义手稳稳握住弩身:“你现在话变多了。”
旁边的老兵喊了一声开始。
赵元和没有莽着直冲。他知道孟英姿用的是长弩,第一矢出去以后,通常总要留出重新上弦和装填的时间。
孟英姿抬弩,弩翼啪的一声弹开,随即一矢射出。围着的人顿时一片惊叹。
赵元和侧身避开,脚下刚往前抢出两步,第二矢已经逼了过来。他猛地收步,紧接着第三矢又封住右侧。
赵元和抬兵器磕开,脚下一转想换方向,第四矢已经追到面前。他连续换了两次步子,始终没找到原本预想中的前压空当,只能一边移动,一边盯着孟英姿弩下不断转过的六槽转轮。
孟英姿也不求每一矢都命中。赵元和往哪里走,她便提前把矢送到哪里,一支接着一支,把他能走的位置越压越窄。
第五矢出去时,赵元和故意往左虚晃了一下。孟英姿果然跟出第六矢,他侧身避开,几乎同时向前扑去。
这次孟英姿的弩没有马上再响。
她也没急着换轮,义手将长弩贴在身侧稳住,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把练习飞刀。
第一把逼脸,赵元和偏头让过;第二把随即压向胸前,他用兵器磕开,脚步却不得不慢了一下。第三把没有继续追人,而是封在他下一步要进的位置,逼得他横移避开。
孟英姿趁这一下拉开的距离,右手按开转轮卡扣,空轮落进腰侧皮兜,随后从另一边取下装满矢的备用转轮推入弩下。
一声轻响,重新扣死。
长弩再次抬起,场边顿时又是一阵起哄。
赵元和却没停。他已经见过一轮,知道再顺着孟英姿的节奏往前压,只会重新被六支矢堵在外面。
他向左猛地踏出一步,等弩口跟过来,人却骤然折向另一侧,借训练场上的木架遮住半边身体。
孟英姿一矢打在木架上,赵元和已经从另一边抢了出来。第二矢擦过肩侧时,他已经把距离压进了十步。
孟英姿没再硬抬长弩,右手摸向腰间。赵元和这一次已有准备,先一步压住她出刀的角度,两人转眼贴到近前。
进了这个距离,赵元和一年多边军里磨出来的经验很快显出作用。他只抢位置、压重心,不给孟英姿重新拉开距离。孟英姿用弩身挡了两下,义手稳得住,却还是被他一步步逼退。
她抓住赵元和一次换步,练习飞刀从极近的距离突然递出。赵元和已经防着这一手,兵器往下一压,顺势又抢进半步。
旁边的老兵就在这时喊了停。
“行了。”
两人同时收手。
赵元和站直以后看了孟英姿一会儿,又看向她手里的长弩。
“下一场,我就有应对的办法了。”
孟英姿把练习刀插回腰间:“你觉得下次我还会是这打法?”
周围的人已经围上来看那把长弩。有人伸手想摸转轮,被孟英姿直接把弩往回一收。
有人笑道:“赵哥,这东西不错啊,让上面也给我们一人弄一把。”
孟英姿瞥了他一眼:“一人一把?你猜猜这把弩要多少钱。”
赵元和也笑了,挥手让围着的人散开。
等人走得差不多,他才重新看向孟英姿:“你这一趟就是专程让我看看新弩的?”
“也不全是。回程去怀远住了一晚,舅舅说你好久没回去了,信写得也少,让我看看你现在还活着不。”
赵元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写信也没什么好说的,这里的日子天天差不多。不说我了,你回来后有什么打算?”
孟英姿低头扣好长弩上的带子,没有马上回答。
这段时间她一直忙着义手,又一直忙着这把弩。如今两样东西都能用了,反倒忽然空了下来。
赵元和见她不说话,道:“要不来边军吧,你现在这套东西,有发挥的地方。”
孟英姿抬头看了看营地。远处有人列队回营,一声口令下去,几十个人同时转向。
“我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每天几点起、往哪走、在哪站都有人管。”孟英姿把长弩背回身后,“我受不了。”
赵元和一点也不意外:“那你准备去哪?”
孟英姿朝营门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“还不知道,起码得是个自在,没人管的地方。”
她冲赵元和摆了摆手,背着长弩出了营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