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川营三队从临江回来以后,没歇两天,又接了一趟短途护运。
这次的货寻常得很,二十几箱染料和几车木料,从城南码头送到下游两处作坊。没有临时换仓,没有货主改单,更没人半路拦他们。船靠岸的时候,孙船头甚至还嫌这一趟太顺,说早知道这样,昨天那壶酒就不该只喝一半。
李大炮正在旁边解缆,听见以后笑了一声。
“你留那一半不是因为今天出船,是因为昨天喝不起第二壶。”
“放屁。”
孙船头骂完,转头又去盯卸货。
楚天阔站在舱口,把最后一箱的编号对完,在册子上划了一笔。
临江那一趟已经过去几天。
营里该记的东西都记下来了。内部警告落了档,这一趟原本该分到他的任务奖钱也没了。李大炮知道以后笑了他两天,说别人立功都是多领钱,他倒好,立完功先赔进去一笔。
总部的回文也已经到了。
警告照记,嘉奖也照给。
月底以前,去平津总行受领。
离月底还有些日子,三队该出的船还是照出。楚天阔也没觉得这几天和以前有什么不同,该核的箱号照核,该走的航线照走。
至少周衡没有因为最后查出了真料,就把他私自追货那件事轻轻抹过去。
功是功。
规矩也是规矩。
卸完货,三队照常回营。
第二天一早,新的护运单又送了进来。
日子重新接了回去。
——
天枢殿的招录考试设在天枢城。
五月下旬,各地来应考的人陆续到了。陈轻筝从楚阀过来,周宜宁也从苏阀赶到,两人原本各住一处,直到考前才重新碰上。
真正进考场那天,陈轻筝没有带那只练习时一直放在手边的小沙漏。
考场也不许带。
可这几个月练出来的习惯已经留下了。
最后一道题给了一整页事故记录,前后七八个可能相关的条件,其中几条甚至互相矛盾。她刚看到的时候,下意识就想把每一种可能都顺着往下推。
只写了两行,她停了一下。
先写证据最足的。
再写如果判断错了,后果最重的。
剩下那些没有足够依据的,停在该停的地方。
等最后一个字落下,离收卷还有不到半刻钟。
陈轻筝把笔放下时,自己都多看了一眼卷面。
居然还有空。
周宜宁比她晚一点出来。
两人在殿外碰上时,周宜宁先看了看她。
“这回写完了?”
陈轻筝点头。
“写完了。”
“没剩半题?”
“没有。”
周宜宁笑了一声。
“稀奇。”
陈轻筝没理她,两个人一起往外走。
考试结束以后,她们都没有马上离开天枢城。
招录结果要不了多久,与其各自回去再等一趟消息,不如先留下。
六月初,录取文书送到了。
陈轻筝被分到总殿典藏院。
周宜宁则分去了紫阳分殿。
两个人拿到文书那天,在住处附近找了一家小茶铺。
周宜宁把自己的那张翻过来看了两遍。
“紫阳城。”
“正好回苏阀。”
“回是回。”周宜宁把文书折起来,“不过以后估计没多少清闲日子。”
她抬眼看了看陈轻筝手里的那张。
“你倒合适。”
“哪里合适?”
“书多。”
陈轻筝低头又看了一眼。
典藏院三个字印得很清楚。
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先被分去某处分殿,或者进偏理论的案房。典藏院不算意外,只是比她想得更静一些。
周宜宁喝了口茶。
“以后我在外面跑,你就在里面翻旧东西。”
陈轻筝道:“你哪天出了问题,我替你看看以前有没有人出过一样的。”
“听着不像好话。”
陈轻筝笑了一下。
她们谁也没再说以后多久能见一次。
都进了天枢殿。
只是从这里开始,要走不同的路了。
——
《随心》发布以后,回风坊里找徐宝明的人明显多了。
有的是带着旧极纹来问能不能再省一点极能,有的是想把原本两个动作并成一个,还有人抱着一整套别人做好的东西,只想让他把反应再调快一些。
最开始几天,徐宝明还挺有兴致。
做得多了,慢慢也就发现,大部分东西其实没什么可做。
有些改两笔就能解决。
有些根本不值得改。
还有些人只是听说《随心》是他做的,就觉得只要把东西送过来,他总能再变出点什么新花样。
这天上午,他替一个商队改完一套货车上的极纹,拿着图回到自己的小桌前,盯着那几处刚改好的线看了一会儿。
能用。
也确实比原来顺一点。
可做完也就做完了。
没劲。
不像孟英姿那只假手。
那时候有个东西就摆在那里,不解决,它就是不好用。改完一个问题,又会冒出下一个,越往后做,越想知道还能不能再好一点。
现在这些送上门来的东西,多数没有那种感觉。
郑崇岳从旁边经过,看见他坐着不动,顺手拿起那张图看了一眼。
“改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
郑崇岳把图放回桌上。
“那你皱什么眉?”
徐宝明想了一下。
“没劲。”
郑崇岳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就要往里走。
徐宝明却忽然叫住他。
“师父。”
郑崇岳停下。
这句话其实他早就想问了。
《随心》发布那天,他看到最后署名只剩自己时,愣了很久。后来拜师、见人、庆贺,一件接一件,这件事反倒一直没问出口。
“那天发布的时候,你为什么把自己的名字去了?”
郑崇岳像是早知道他迟早会问。
“你做出来的,就是你的。”
“可你改过,还帮我看了那么多次。”
“我是你师父。”
徐宝明没接上话。
郑崇岳转身之前,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的名字不缺这一笔。”
说完便走了。
徐宝明坐在原地。
桌上还放着刚改完的极纹图。
外面有人喊他,说又有一套东西想请他看看。
他应了一声,却没有马上起来。
《随心》现在已经算在他名下了。
外面的人都这么认。
可他自己知道,那条路并不是从头到尾一个人走出来的。
徐宝明把桌上的图卷起来,压到一边。
下一次,他想做一个真正从自己手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至于是什么,他现在还不知道。
——
沈江泓在财务待满半年的那天,桌上的东西并不多。
几本自己用过的账册,一摞做过标记的抄件,还有一个装笔的小木筒。
她把东西一件件收起来,又把需要交接的账目另外放在左边。
庆丰行也在里面。
还有广泰票号。
接她位置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账房,姓钱,原先就在另一组做账。
钱账房翻了翻最上面几份。
“这几个都还要继续看?”
“庆丰行要。”
沈江泓把其中一张抽出来。
“这几笔金额起得太快,另外两家商号的款也绕过广泰票号。现在还看不出是谁的问题,后面如果再有新单,最好继续并着查。”
钱账房点头。
“我记下。”
旁边一个年纪大的账房正在拨算盘,听到庆丰行三个字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这半年净盯这种看着没毛病的账。”
沈江泓笑了笑。
“有毛病的账反而好查。”
老账房哼了一声。
“去了内务,可不一定还有这么多账给你翻。”
“那就翻别的。”
老账房摇摇头,又低头去拨算盘。
沈江泓把最后一本账册交出去,抱起自己的东西。
她在财务坐了半年。
第一天来的时候,桌上堆着一摞她连商号都认不全的往来账目。到现在,哪些商号习惯月底结账,哪些分部的数字最容易出错,哪些看着干净的流水反而值得多看一眼,她已经大致摸清了。
那次家里开会时,父亲早就定过,半年换一个岗位。该学的学完,就该去下一处。
沈江泓抱着木匣走出财务房时,门外阳光正亮。
内务那边的人已经在等她。
——
临江那边先前送来的初报,已经足够让平津总行作出处置。
后面的完整报告却走得慢一些。
临江分部还要把官府查验结果、货仓记录、相关人员笔录和后续核查一并整理,等正式文书送到平津时,已经又过了几天。
报告先到业务,再转了一份到财务。
那位老账房拿到的时候,本来只是顺手翻。
看到“庆丰行”三个字,手却停了下来。
他把报告往前拉了一点。
前面的内容写得很细。
极废料委托。
货物异常。
临江分部上报。
官府查验。
再往后,是当晚追查的具体经过。
镜川营三队一名承行最早发现异常,交割以后又在货物临时转移时持续跟踪,沿途留下标记,最终协助官府锁定旧仓。
名字写在后面。
楚天阔。
老账房看到这里,下意识抬起头。
“沈姑娘,临江那批货的详细报告到了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他停住。
原来那张桌子后面坐着的是钱账房。
钱账房也抬头看他。
老账房愣了一下,这才想起来,沈江泓已经调去内务好几天了。
“忘了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重新低下头。
那份报告还摊在桌上。
庆丰行下面,楚天阔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