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以后,江上的船明显多了起来。
西南战事停下不过一个多月,先前压着不敢走的货一批批往外发,停了许久的商路也重新接上。镜川码头从天亮忙到天黑,泊位几乎没有空的时候。
楚天阔回到镜川营以后,只歇了半日便重新跟船。三队这阵子的任务排得很满,有时候一趟刚回来,船上的货还没卸干净,下一趟的货单已经送到了营里。许青山说这是好事,船跑起来,才说明外面的日子正在往回走。
只是人还没完全回来。战时受伤的护卫有些仍在休养,船工也缺,原先一条船能配齐的人手,如今总要东拼西凑。
这日上午,三队护着一船布匹和药材回镜川。船还没靠稳,孙船头就在船头骂了一声:“又占了。”
楚天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他们惯常停靠的泊位上已经横着一艘陌生大船,船身刷得很新,船头挂着一块长牌,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顺流堂。旁边几个船工正往岸上卸货,动作麻利,岸边还停着几辆等货的车。
孙船头盯了一会儿,转头问码头管事:“这不是我们的位?”
“昨天还是,今天不是了。”码头管事手里夹着一本薄册,神色有些尴尬,“你们原来那份长约刚到期,战后码头这边重新议租。顺流堂一次租了三个月,价钱比原来高三成。”
孙船头眉毛一下竖了起来,刚要说话,周衡从后面走过来,只往那边看了一眼:“先卸货。租位的事不是我们管的。”
孙船头嘴里还在嘀咕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三队的船重新掉头,往下游另一个泊位靠,地方远了不少。
卸货时,李大炮抱着两只箱子从楚天阔身边过去,嘴里嘀咕了一句:“顺流堂?”
楚天阔问:“你知道?”
“听过。”
这个名字楚天阔倒不是第一次听。入行大半年,偶尔也有人提起,只是每次都像在说一桩已经过去的旧事。孙船头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以前可不比沧浪行小多少。”
楚天阔有些意外。许青山正好走过来,接了一句:“那是以前。”
孙船头道:“沈阀二公子还得势的时候,顺流堂吃的是他的饭。好码头,好航线,好单子,什么都不缺。后来二公子没坐上那个位置——”他说到这里看了看四周,声音也跟着压了下去,“现在这位阀主沈廷岳上来以后,也没拿顺流堂怎么样,该做生意还做生意。可以前那些方便没了,它自己也就一天不如一天。”
李大炮听完道:“我还以为早散了。”
“谁知道。”孙船头朝那艘新船扬了扬下巴,“现在看着比以前还有钱。”
顺流堂那边正往岸上搬一批木箱,几辆新车停在码头外,车身、绳具,连赶车人的衣裳都收拾得整整齐齐,怎么看都不像一家刚从没落里爬出来的商行。
楚天阔多看了两眼,没有再问。他们自己的货还没卸完。
接下来几天,顺流堂这个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多。
先是泊位,然后是船工。镜川营常用的一个老舵手突然不来了,问过以后才知道,被顺流堂挖了过去。工钱涨了四成,还给一家老小在城里租了院子。
李大炮听完直咂舌:“这是招人还是娶媳妇?”
许青山道:“人家有钱,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我就是想不明白。”李大炮把腰带系紧,“他们哪来的钱?”
许青山看他一眼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账了?”
李大炮立刻闭了嘴。楚天阔却多看了他一眼——这个问题,他也想知道。
第二天,又有消息传进营里。一条原本跑了很多年的镜川—东陵线,被顺流堂用低价抢走了一家大客户。这回连孙船头都拿着价单算了半天,最后皱着眉道:“这价跑下来还能剩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战后生意多,谁都想抢一块。有人为了先把航线做起来,头几个月少赚甚至不赚,并不算什么稀奇事。真正让人觉得烦的是顺流堂出手太快:昨天还在镜川抢泊位,今天就有人说他们在下游新租了一座仓场,过两天又传来消息,说西边一条恢复没多久的航线上也出现了顺流堂的船。
像是一夜之间,到处都有了他们的人。
四月中旬,镜川城下了一场雨。
楚天阔跟着三队去城南交一批药材,回程经过商平码头时,远远便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。一辆货车横在路边,几个穿沧浪行短衣的伙计站在旁边,脸色都不太好。
李大炮伸着脖子看了一眼:“又怎么了?”
走近以后才听清,原来是一家药铺刚把原本交给沧浪行的下月订单退了。药铺掌柜站在门口,满脸为难:“不是价钱的事。我们这批药赶着用,最近外头传的那些话……我也不能拿这一仓东西赌。”
沧浪行那边的人道:“我们这一个月哪一船药误过?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掌柜连连拱手,“可外头现在都说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讲,旁边却有人替他接了:“说你们的船最近不太平。”
声音不大,周围的人却都听见了。
楚天阔脚下一停。军运夜袭那一回,他就在船上。沧浪行确实死过人,也伤过人,这件事想说成假的都不行。那药铺掌柜显然也知道,所以才更难辩。
正说着,街口过来一行人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身深青长袍,身形不胖。药铺掌柜一见他,立刻迎了两步:“梁堂主。”
男人拱了拱手:“耽误了。”
他身后的人已经把几份单子送上来。药铺掌柜翻了一遍,问:“还是昨天那个价?”
“说好的价,不改。”
“可我这边临时换单……”
梁敬之笑了笑:“生意就是这样,谁家都有急的时候。”
他没看沧浪行那几个伙计,也没提什么安全不安全,只和药铺掌柜把交货日期、数量重新核了一遍。说到最后,掌柜脸上的为难已经少了大半。
梁敬之这才转身。周衡正带着三队从旁经过,两边目光碰上,他先拱了拱手:“周队首。”
周衡也回了一礼:“梁堂主。”
“最近水上忙,大家都辛苦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
梁敬之笑道:“那倒是。仗打完了,生意总要有人做。谁能把货送到,单子就是谁的。”
周衡神色没什么变化: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梁敬之点点头:“各凭本事。”
说完,他便带着人进了药铺。
李大炮一直等走出一段,才回头看了一眼:“这人就是梁敬之?”
许青山道:“不然呢?”
“看着挺客气。”
孙船头在旁边冷笑一声:“做生意不客气,难道拿刀逼人签单?”
楚天阔没有接话。刚才那家药铺的订单,顺流堂接得很顺,他多看了一眼,也没觉得有什么。做生意的盯着客户,本来就是常事。
到了月底,镜川营的任务排得更满,楚天阔已经很少能在营里一整天不出船。
这天三队回来得晚,众人才刚把兵器放下,李大炮就从外面拿了一张纸进来:“又一个。”
孙船头问:“什么?”
“南边的永平码头。沧浪行一艘船卸货的时候断了吊索,砸伤两个人。”
许青山扫了一眼:“人怎么样?”
“一个断腿,一个轻伤。”
周衡从里面出来,伸手道:“哪来的消息?”
“外面抄的。城里已经有人在说了。”
周衡把纸接过去,没有再说什么。
楚天阔看着那张纸被收进他手里。过了片刻,孙船头忽然道:“最近是不是有点多?”
李大炮问:“什么多?”
“事。”孙船头掰着手指头数,“前几天东边撞岸,昨天听说有批货少了,今天又断吊索。”
许青山道:“战后船多人少,本来就容易出事。”
孙船头想了想:“也是。”
屋里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动静。楚天阔低头把桌上的货单理齐,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院子里还有人在来回搬东西,远处码头的灯一直亮着。
第二天一早,三队又有一趟船。周衡把新货单发下来,只说:“都早点睡。”
众人应了一声,各自散开。楚天阔把货单折好塞进怀里,也回了自己的住处。
顺流堂也好,断吊索也好,都是别处的事。
明天他的船还得照常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