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,镜川码头终于没了前些日子那股昼夜不停的紧绷劲。
军需船仍在走,只是少了许多。原本一到夜里便灯火通明的几处临时货棚,已经拆了两座,卸下来的木料整整齐齐码在岸边。先前专门腾出来装军粮和伤药的泊位,也重新停进了商船。
三队这几日没有远差,周衡把轮休排下来,楚天阔正好得了四天。
四天不够坐船来回,他当天下午便去买了乘风驿的票。
第二天一早,镜川乘风驿里已经排了不少人。楚天阔站进阵中时,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的阵灯和环线,等极能真正运转起来,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得有些仔细。
光芒很快覆下来。
再睁眼时,已经是州城。
楚天阔从乘风驿出来,肩上只背了个不大的包袱。里面除了换洗衣物,还有一包母亲喜欢的干果、一块给父亲的磨刀石和两包镜川码头常见的咸鱼干。兽爪和“四二三”链环都留在镜川住处,没有带回来。
从驿站走回家还要一段路,他走得比平时快。
院门推开时,母亲正在里面晒东西,听见声响抬起头,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快步走过来。
“怎么瘦了?”
楚天阔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“没瘦。”
母亲已经抓住他胳膊,上下摸了一遍。
“有没有伤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没有?”
“真没有。”
父亲这时才从屋里出来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先让他进去。”
母亲侧身让开,一边接过东西,一边问他早上吃没吃。
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。桌上放着一把拆开的短剑,剑格、护手和几个小零件摊在一块。楚天阔把磨刀石放过去。
“给你的。”
父亲拿起来看了看。
“镜川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还行。”
母亲已经去了厨房,没多久里面便响起切菜声。父亲重新坐回桌边,把那块磨刀石在手里掂了掂,又问了几句镜川的近况。楚天阔挑着说,父亲也不多问。
晚饭果然比平日丰盛。
母亲夹菜的手几乎没停过,问得最多的还是吃住,船上冷不冷,晚上睡得好不好,镜川那边是不是总下雨。楚天阔一边吃一边答,军运只说跑了几趟远路,水兽和《冰域》一个字也没提。
母亲去盛汤时,父亲才问了一句:
“走过萧阀那边了?”
“走过。”
“天河港?”
楚天阔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现在还乱?”
“比前阵子好些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贴身的小袋就在衣襟里面,那块碎澜冰也还在。天河港那只破开的军需箱从脑中闪过去,淡蓝色的料块压在一堆修补器材下面,和他手里的这一块几乎一样。
母亲端着汤回来,顺手又给他添了半碗饭。
直到饭吃完,也没有提。
晚上回到自己的屋里,东西和离家时几乎没变。桌角那道旧划痕还在,墙边的木箱也没挪地方。
楚天阔脱下外衣,把贴身小袋摸出来。袋口已经磨得有些软,他将碎澜冰倒在掌心里,在灯下看了一会儿。
院里传来父亲走过的脚步声。
楚天阔没有叫他,只把那块冰蓝色的碎片重新收回袋中。
第二天早上,楚天阔刚洗完脸,就看见父亲在院里架了三根细线。
线上各挂着一片薄木,位置一高一低,彼此错开,摆得不像练功用的东西,倒有点像他小时候见过的阵房检修标记。
“做什么?”
“你不是说最近在练贴身风?”
楚天阔点头。
“先给我看看。”
风极能从体内送出来,贴着肩背和双臂铺开。正月里许青山让他练的东西,这些日子总算有了些进展,风层比以前薄了不少,站定不动的时候也能压得住。
父亲绕着他看了一圈,没评价,只走到三片薄木旁边。
“左边吹开一点,中间只让它晃,右边别动。”
楚天阔看过去。
“三个一起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不是三个要求?”
父亲没接这句话。
楚天阔重新调动极能。第一股风送出去,左边木片很快偏开,中间那片也跟着晃得厉害,右边更是直接被带了起来。
父亲把三片薄木重新扶正。
第二次好些,第三次又乱。练了几轮,楚天阔渐渐摸到一点门道,风量不再一股脑往外送,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分开,左边多一些,中间只留一点,右边尽量收住。
三片薄木终于各自有了不同的反应。
父亲看了一会儿。
“走。”
楚天阔往前迈了一步。
刚才还勉强听话的三股风立刻乱了。左边木片没吹起来,中间那片猛地一摆,右边反倒飞得最高。
父亲把掉下来的木片捡起来,重新挂回去。
“再来。”
这一次楚天阔没再问。
一上午,他都在院里来回折腾那三片木头。站着时已经能控制得七七八八,一旦走起来,尤其是转身的时候,三边就很容易互相牵扯。
母亲中途出来看过一次。
“你们两个别把衣裳吹掉了。”
父亲没应。
楚天阔正维持着三股风,也顾不上说话。
到午饭前,父亲才开始收线。楚天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。
“这算什么术法?”
父亲头也没抬。
“谁告诉你这是术法?”
“那练这个做什么?”
父亲把三片薄木摘下来,叠在一起。
“一股风听话,不稀奇。三股都听你的,你自己还能动,再说练到了。”
楚天阔接过木片,没有再问。
——
平津城,沧浪行总部。
战争慢下来以后,新送来的军需账少了,前些日子压下来的旧单子却一张张翻了出来。
沈江泓手里就有一张。
战时有艘货船临时损坏,修船是真的,料也确实领过,偏偏最后少了一道签字。如今原经手人已经回来,可真让他补签时,他只能记得“修过”,再细一点便说不清。
旁边有人道:“既然人回来了,让他补上不就行了?”
沈江泓看着那张单子。
“他记不清的,也签?”
对方没再说话。
这张账已经压了些日子。沈江泓没有继续等那道永远补不完整的签字,花了一下午,把船坞、领料和当时经手人的记录重新对过。能确认的都能彼此咬上,剩下说不清的地方,她一笔也没往上补。
老账房把她重新整理过的东西翻了一遍。
“原来的经手人呢?”
“只签他记得的。”
“剩下的?”
“附旁证。”
老账房又看了几眼。
“要是有人问?”
“让他来问我。”
老账房这才抬头看了她一会儿,随后把单子推回来。
“进吧。”
沈江泓把那张账收进总册。刚合上,又有人送来一摞新的。
她看了看那叠纸。
“放这吧。”
等最后一册核完,外面的更鼓早已经响过。
沈江泓从总部出来时,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。平津夜里临河,风里带着潮气,她一路走回家,进门时前院已经很安静。
只有厅堂还亮着灯。
沈观澜坐在里面,面前摊着一卷东西,手边那杯茶早没了热气。
听见脚步,他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沈江泓把外衣递给仆人。
“吃了吗?”
“下午吃了点。”
沈观澜转头吩咐:
“把饭热一下。”
沈江泓道:“这么晚了,不用了。”
“饭一直留着。”
没过多久,几样菜和一碗热汤重新端了上来。沈江泓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。
父亲没有问她今天受没受气,也没有问有没有人给她难堪,只坐在一边。她喝了几口汤,才说起白天那张压了些日子的账。
“最后进了。”
“你定的?”
“嗯。”
沈观澜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
沈江泓低头继续吃饭。
白天在总部,她和其他新人一样搬账册、排队领纸,单子有问题照样被退回来重做。到了这个时辰,厅堂里却还留着一盏灯,一桌重新热过的饭。
她吃到最后,沈观澜才起身。
“明天还这么晚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让厨房留着。”
沈江泓点了点头。
等父亲走后,她把剩下那半碗汤慢慢喝完。
——
第四天一早,楚天阔要回镜川。
母亲照旧往他包袱里塞东西,咸菜、饼,还有一包晒干的肉。楚天阔拿出来一包,母亲又塞了回去。
“到了镜川再吃。”
楚天阔没再动。
父亲站在院门边,只在他临走前说了一句:
“那三片木头,回去自己找。”
楚天阔点头。
走出院门以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父亲还站在那里,母亲在后面替他把门边挡风的帘子掖好。
楚天阔转过身,往乘风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