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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章 归家

叱风

二月初,镜川码头终于没了前些日子那股昼夜不停的紧绷劲。

军需船仍在走,只是少了许多。原本一到夜里便灯火通明的几处临时货棚,已经拆了两座,卸下来的木料整整齐齐码在岸边。先前专门腾出来装军粮和伤药的泊位,也重新停进了商船。

三队这几日没有远差,周衡把轮休排下来,楚天阔正好得了四天。

四天不够坐船来回,他当天下午便去买了乘风驿的票。

第二天一早,镜川乘风驿里已经排了不少人。楚天阔站进阵中时,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的阵灯和环线,等极能真正运转起来,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得有些仔细。

光芒很快覆下来。

再睁眼时,已经是州城。

楚天阔从乘风驿出来,肩上只背了个不大的包袱。里面除了换洗衣物,还有一包母亲喜欢的干果、一块给父亲的磨刀石和两包镜川码头常见的咸鱼干。兽爪和“四二三”链环都留在镜川住处,没有带回来。

从驿站走回家还要一段路,他走得比平时快。

院门推开时,母亲正在里面晒东西,听见声响抬起头,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快步走过来。

“怎么瘦了?”

楚天阔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“没瘦。”

母亲已经抓住他胳膊,上下摸了一遍。

“有没有伤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真没有?”

“真没有。”

父亲这时才从屋里出来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“先让他进去。”

母亲侧身让开,一边接过东西,一边问他早上吃没吃。

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。桌上放着一把拆开的短剑,剑格、护手和几个小零件摊在一块。楚天阔把磨刀石放过去。

“给你的。”

父亲拿起来看了看。

“镜川买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行。”

母亲已经去了厨房,没多久里面便响起切菜声。父亲重新坐回桌边,把那块磨刀石在手里掂了掂,又问了几句镜川的近况。楚天阔挑着说,父亲也不多问。

晚饭果然比平日丰盛。

母亲夹菜的手几乎没停过,问得最多的还是吃住,船上冷不冷,晚上睡得好不好,镜川那边是不是总下雨。楚天阔一边吃一边答,军运只说跑了几趟远路,水兽和《冰域》一个字也没提。

母亲去盛汤时,父亲才问了一句:

“走过萧阀那边了?”

“走过。”

“天河港?”

楚天阔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

“现在还乱?”

“比前阵子好些。”

父亲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贴身的小袋就在衣襟里面,那块碎澜冰也还在。天河港那只破开的军需箱从脑中闪过去,淡蓝色的料块压在一堆修补器材下面,和他手里的这一块几乎一样。

母亲端着汤回来,顺手又给他添了半碗饭。

直到饭吃完,也没有提。

晚上回到自己的屋里,东西和离家时几乎没变。桌角那道旧划痕还在,墙边的木箱也没挪地方。

楚天阔脱下外衣,把贴身小袋摸出来。袋口已经磨得有些软,他将碎澜冰倒在掌心里,在灯下看了一会儿。

院里传来父亲走过的脚步声。

楚天阔没有叫他,只把那块冰蓝色的碎片重新收回袋中。

第二天早上,楚天阔刚洗完脸,就看见父亲在院里架了三根细线。

线上各挂着一片薄木,位置一高一低,彼此错开,摆得不像练功用的东西,倒有点像他小时候见过的阵房检修标记。

“做什么?”

“你不是说最近在练贴身风?”

楚天阔点头。

“先给我看看。”

风极能从体内送出来,贴着肩背和双臂铺开。正月里许青山让他练的东西,这些日子总算有了些进展,风层比以前薄了不少,站定不动的时候也能压得住。

父亲绕着他看了一圈,没评价,只走到三片薄木旁边。

“左边吹开一点,中间只让它晃,右边别动。”

楚天阔看过去。

“三个一起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不是三个要求?”

父亲没接这句话。

楚天阔重新调动极能。第一股风送出去,左边木片很快偏开,中间那片也跟着晃得厉害,右边更是直接被带了起来。

父亲把三片薄木重新扶正。

第二次好些,第三次又乱。练了几轮,楚天阔渐渐摸到一点门道,风量不再一股脑往外送,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分开,左边多一些,中间只留一点,右边尽量收住。

三片薄木终于各自有了不同的反应。

父亲看了一会儿。

“走。”

楚天阔往前迈了一步。

刚才还勉强听话的三股风立刻乱了。左边木片没吹起来,中间那片猛地一摆,右边反倒飞得最高。

父亲把掉下来的木片捡起来,重新挂回去。

“再来。”

这一次楚天阔没再问。

一上午,他都在院里来回折腾那三片木头。站着时已经能控制得七七八八,一旦走起来,尤其是转身的时候,三边就很容易互相牵扯。

母亲中途出来看过一次。

“你们两个别把衣裳吹掉了。”

父亲没应。

楚天阔正维持着三股风,也顾不上说话。

到午饭前,父亲才开始收线。楚天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。

“这算什么术法?”

父亲头也没抬。

“谁告诉你这是术法?”

“那练这个做什么?”

父亲把三片薄木摘下来,叠在一起。

“一股风听话,不稀奇。三股都听你的,你自己还能动,再说练到了。”

楚天阔接过木片,没有再问。

——

平津城,沧浪行总部。

战争慢下来以后,新送来的军需账少了,前些日子压下来的旧单子却一张张翻了出来。

沈江泓手里就有一张。

战时有艘货船临时损坏,修船是真的,料也确实领过,偏偏最后少了一道签字。如今原经手人已经回来,可真让他补签时,他只能记得“修过”,再细一点便说不清。

旁边有人道:“既然人回来了,让他补上不就行了?”

沈江泓看着那张单子。

“他记不清的,也签?”

对方没再说话。

这张账已经压了些日子。沈江泓没有继续等那道永远补不完整的签字,花了一下午,把船坞、领料和当时经手人的记录重新对过。能确认的都能彼此咬上,剩下说不清的地方,她一笔也没往上补。

老账房把她重新整理过的东西翻了一遍。

“原来的经手人呢?”

“只签他记得的。”

“剩下的?”

“附旁证。”

老账房又看了几眼。

“要是有人问?”

“让他来问我。”

老账房这才抬头看了她一会儿,随后把单子推回来。

“进吧。”

沈江泓把那张账收进总册。刚合上,又有人送来一摞新的。

她看了看那叠纸。

“放这吧。”

等最后一册核完,外面的更鼓早已经响过。

沈江泓从总部出来时,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。平津夜里临河,风里带着潮气,她一路走回家,进门时前院已经很安静。

只有厅堂还亮着灯。

沈观澜坐在里面,面前摊着一卷东西,手边那杯茶早没了热气。

听见脚步,他抬起头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沈江泓把外衣递给仆人。

“吃了吗?”

“下午吃了点。”

沈观澜转头吩咐:

“把饭热一下。”

沈江泓道:“这么晚了,不用了。”

“饭一直留着。”

没过多久,几样菜和一碗热汤重新端了上来。沈江泓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。

父亲没有问她今天受没受气,也没有问有没有人给她难堪,只坐在一边。她喝了几口汤,才说起白天那张压了些日子的账。

“最后进了。”

“你定的?”

“嗯。”

沈观澜点了一下头。

“那就行。”

沈江泓低头继续吃饭。

白天在总部,她和其他新人一样搬账册、排队领纸,单子有问题照样被退回来重做。到了这个时辰,厅堂里却还留着一盏灯,一桌重新热过的饭。

她吃到最后,沈观澜才起身。

“明天还这么晚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就让厨房留着。”

沈江泓点了点头。

等父亲走后,她把剩下那半碗汤慢慢喝完。

——

第四天一早,楚天阔要回镜川。

母亲照旧往他包袱里塞东西,咸菜、饼,还有一包晒干的肉。楚天阔拿出来一包,母亲又塞了回去。

“到了镜川再吃。”

楚天阔没再动。

父亲站在院门边,只在他临走前说了一句:

“那三片木头,回去自己找。”

楚天阔点头。

走出院门以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父亲还站在那里,母亲在后面替他把门边挡风的帘子掖好。

楚天阔转过身,往乘风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