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英姿启程回萧阀的日子定了下来。
她伤势还没完全养好,医师不赞成这时候乘传送阵。空间波动对寻常人只是难受些,她现在却没必要受这一遭。赵父便备了马车,又安排几个人一路护送,赵元和也跟着去。
启程前一日下午,楚天阔去明和堂时,赵元和正在后院收拾东西。
一个不大的箱子已经装了大半,衣物压在下面,上头搁着几瓶路上用的伤药。那柄长剑靠在桌边,还没装进去。
楚天阔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:“你东西都带上了?”
“嗯。”赵元和手上顿了顿,继续收拾。
楚天阔看了看他的右腿:“你才刚能走利索。”
赵元和没理他,把桌上的伤药一瓶瓶收进去。最后一瓶放下时,才道:“总得把英姐送回家。”
楚天阔听出他语气不太对,笑了一下:“她又不是一个人回去。”
赵元和没笑:“我知道。”
楚天阔看了他一眼。
赵元和低头整理箱里的东西,过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这回要有什么事的话,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面对。”
楚天阔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这事你还过不去?”
赵元和把箱盖合上,却没扣,手掌仍压在上面。
“就是觉得,这次至少要把她送回去。”
楚天阔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天不是你的错。”
赵元和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楚天阔本来以为这话到这里便算了,转身去拿靠在桌边的长剑,准备替他放进箱子。
赵元和却忽然道:“你们怎么都这么说?我就是不明白。”
楚天阔的手停住:“不明白什么?”
赵元和抬头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良久。
“那天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。”
楚天阔眉头皱起来:“都过去多久了。”
“我知道过去了很久。”赵元和声音不重,手却始终压着箱盖,“可她的手又不会长回来。”
赵元和扯了下嘴角,那神情让楚天阔有些不舒服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别阴阳怪气的。”
赵元和看着他,半晌才道:“我有时候就想,要是我那天没倒下呢。”
“你腿被撞成那样,倒不倒是你说了算?”
“这种事总想它有什么用?”楚天阔有点烦,“孟姐自己都不想了,你倒替她翻来覆去想。”
这句话说完,赵元和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她不想,就等于没事了?”
楚天阔一怔:“我什么时候说没事了?”
“你们一个个都跟没事一样。”
“元少!”
赵元和偏开脸。
楚天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:“你冲谁来的?”
“没冲谁。”
“那就把话说清楚。”
赵元和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“我就是觉得,那天要不是只剩她一个人——”
话说到这里,他自己停住了。
楚天阔却已经听出来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楚天阔往前走了一步:“你刚才想说什么?”
赵元和沉默很久,终于道:“你要是留下呢?”
楚天阔一下没说话。
赵元和接着道:“你要是留下,至少还有个人帮她。”
楚天阔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“徐宝明怎么办?”
赵元和嘴唇动了动。
楚天阔又问:“你呢?”
赵元和道:“我又没让你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停住了。
楚天阔的脸色慢慢沉下来:“没让什么?”
赵元和没有回答。
“没让我带你走?”
院子里静得只剩下外头隐约传来的说话声。
楚天阔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赵元和终于抬头:“天阔。”
楚天阔脚步没停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楚天阔走到门口才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你是哪个意思?”
赵元和张了张嘴。
半晌,还是没有说出来。
楚天阔等了一会儿,转身跨出了门槛。
第二天一早,赵家的车已经停在明和堂外。
两辆马车,一辆坐人,一辆装行李和路上用的东西,另外还有几匹马。赵父派来的几个人正在检查车轮和绳索,车上吃的、用的、伤药都备得很足。
楚天阔到得不算早,徐宝明和陈轻筝已经在了。
孟英姿换了一身方便赶路的衣裳,左边袖口重新改过,正好收到腕部,银灰色的假手露在外面。她正站在车旁和徐宝明说话,左手抓着一只不大的布包。
徐宝明伸手在她腕部接口处按了按:“一路颠得厉害,有松动就先停着别用。”
孟英姿道:“知道。”
“掌背里面也别自己拆。”
“知道。”
徐宝明还想说什么,孟英姿把左手举起来:“徐公子,我回的是萧阀,不是去蛮荒。坏了我找人送回来给你修。”
徐宝明看了她一眼,终于没再说。
陈轻筝忍着笑:“这两天他应该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。”
“何止这两天。”孟英姿道,“昨天光这个腕口就说了三遍。”
楚天阔走过去:“那你还记不住?”
孟英姿瞥他一眼:“怎么,凝极了就能教训人了?”
楚天阔笑起来:“不敢。”
赵元和从后面一辆车旁走过来,手里提着最后一个包袱。看见楚天阔,他脚下略停了一下。
楚天阔也看见了他。
两人隔着几步,没有说话。
赵元和把包袱递给同行的人,转身去检查前车的东西。楚天阔也没过去,只站在孟英姿这边听她和陈轻筝说话。
旁边一个随行的人正往车上捆东西,随口对赵元和道:“对了,村里昨天捎信过来,说那头母牛应该已经跑远了。”
孟英姿转过头:“找着了?”
“没找着。”赵元和道,“有猎户顺着蹄印追过一段,一路都是往山外去的,后来痕迹断了。这些天附近也没再见过。”
孟英姿点点头:“那就行。”
说完便低头把手里的布包换了个位置。左手抓得不太方便,换了两次才抓稳。
徐宝明下意识往前一步,最后还是停住了。
孟英姿自己把东西提上车,踩着脚踏往上走。赵元和从另一边过来,本想伸手,她已经扶着车门进去了。
坐下以后,孟英姿探出头来:“一个两个的,我现在又不是走不了路,手伸那么快干什么?”
赵元和没接话,转身把她脚边一个箱子往里面推了推。
时辰差不多,前面有人来催了一声。
陈轻筝走到车边:“到了给我们捎个信。”
“知道。”孟英姿又看向徐宝明,“等你改出更好的,记得给我寄过来。”
徐宝明道:“你先把这只用明白。”
“那你得快点,我学东西很快的。”
徐宝明笑了笑:“行。”
最后孟英姿看向楚天阔。
“你也快走了吧?”
“过几天。”
“沧浪行?”
楚天阔点头。
孟英姿道:“以后说不定哪条水路上还能碰见。”
“那得看你跑不跑水路。”
“谁知道。”
孟英姿说完笑了一下,也没再多讲。
赵元和已经把长剑放进后车,准备上去。
楚天阔站在原地看着他。
赵元和走到车边,手搭上车沿,停了一下,还是回过头。
两人目光碰在一起。
赵元和道:“走了。”
楚天阔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嗯。”
赵元和点了下头,踩上车。
前头的人扬声招呼了一句,车轮缓缓转起来。
孟英姿从车窗探出身来,右手撑着窗框,左边银灰色的手也抬起来。五根手指慢慢张开,幅度还不算大。
“走了!”
陈轻筝朝她挥手。
徐宝明也抬起手:“一路平安!”
“后会有期!”
孟英姿的声音从车上传回来。
楚天阔站在两人旁边,也抬了抬手。
后面那辆车经过时,赵元和坐在车边。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又看见了彼此。
这一次谁都没有开口。
车轮沿着街面慢慢远去,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转过街口,很快便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