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英姿被抬回村里以后,赵元和外婆家的院子便一直没有安静下来。
村里懂些伤病的人先替她重新止了血,又把那条已经变形的左前臂固定起来。赵元和也重新看过一遍,右腿伤得最重,胸腹间还有大片淤青,好在呼吸虽然疼,并没有继续恶化。
两个人暂时都没有性命之忧。
可村里能做的,也就这些了。
老人看完孟英姿的手,摇了摇头。这种伤不是他们能治的。赵元和的腿也得找真正的医师续骨,不然就算长好了,往后也可能留下毛病。
第二天天刚亮,村里便套好了车。
楚天阔本来想帮着抬孟英姿,刚伸手就被母亲从旁边拍开。
“别添乱。”
楚天阔愣了一下:“娘?”
楚母昨夜已经得了消息,连夜从州城赶了过来。
她先把儿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见他除了些擦伤,手脚都好好的,脸色才稍稍缓了一些。随后又转头看向徐宝明那只肿得老高的肩膀。
“你也上车,到了明和堂一起看。”
徐宝明道:“我就是撞了一下。”
“你说了算还是医师说了算?”
徐宝明立刻闭嘴。
赵元和躺在另一辆车里,听见这话,竟还扯了下嘴角。
可很快,他便又朝孟英姿那边看去。
孟英姿还没醒。
她脸色很白,左臂从肘下到手腕都被厚厚的布裹着,外面又夹了木板。即便如此,布上仍隐约透着血色。
赵元和看了一会,慢慢把头转了回去。
车队一路往州城赶。
楚天阔坐在车边,路上很少说话。
他脑子里总会想起牛蹄落下时溅到脸上的泥。只差一两尺。赵元和被拖开了,孟英姿却没能跟他们一起下山。
到了州城,几个人直接被送进楚母所在的明和堂。
两名驻堂医师分别去看孟英姿和赵元和。楚天阔和徐宝明都被挡在外面,楚母忙进忙出,中间出来过一次,只让他们先把自己的伤也处理了。
“孟姐怎么样?”楚天阔问。
楚母停了一下。
“还没下结论。”
楚天阔没再问。
徐宝明的肩膀只是撞伤,没有断骨,擦伤清理以后便没什么大碍。楚天阔更轻,除了手臂、膝头和背上几处被树枝石头蹭出来的伤,连药都不用多敷。
真正麻烦的是里面两个人。
赵元和右腿有两处骨伤,其中一处已经错了位。
医师替他续骨时,屋里一直没什么动静。
直到骨头重新接正的那一下,外面才隐约听见一声闷哼。
楚天阔站在廊下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没多久,赵父也赶来了。
他一路走得很急,衣襟上全是汗。进来先问了赵元和,又问孟英姿,听见两个人都没有性命危险,肩膀才像是终于松下来一点。
“腿能好?”
“静养。”医师道,“两三个月别想着乱跑,骨头长稳以后再慢慢活动。年轻,养得好,不会留什么大毛病。”
赵父连连点头。
“那英姿呢?”
医师沉默了一下。
“左手保不住。”
院子里一下安静了。
赵父脸上刚松开的那一点神色也没了。
楚天阔没说话,徐宝明低头看着脚边。
医师继续道:“骨头碎得太厉害,筋脉也伤了。山里又拖了这么久,再留,只会越来越坏。”
“截到哪?”
是赵元和的声音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那边的房门已经开了。
他人还躺在床上,右腿固定着,脸色因为续骨疼得发白,却一直望着这边。
医师看了他一眼。
“尽量保住肘。”
赵元和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手呢?”
没人回答。
其实也不用回答。
肘下都要截,手自然留不住。
赵元和慢慢把头靠回枕头上。
赵父走进去,在床边坐下。
赵元和没有看他。
过了一会,他问:“她知道吗?”
“还没完全醒。”楚母道,“等醒了,要跟她自己说。”
孟英姿是下午醒的。
她睁眼以后先认了认周围,又问这是哪里。
“州城。”楚母道,“明和堂。”
孟英姿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很快,她便感觉到了左臂。
或者说,感觉到那条手臂还在疼。
疼得厉害。
“元和呢?”
“在隔壁。”
“死不了?”
楚母鼻子有些发酸,还是笑了一下:“死不了,腿接好了。”
孟英姿闭了闭眼。
“那就好。”
屋里安静片刻。
主治医师在床边坐下,把她左臂的情况说了一遍,没有绕弯子。
骨头碎裂,血脉筋肉损伤太重,继续保留只会增加危险。
“肘下小臂最多能留下一半。”医师最后道,“其他得截。”
孟英姿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其实已经看不清了。
包得很厚,只有几根手指从布外露出一点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越早越好。”
“截了以后多久能下床?”
医师似乎没想到她先问这个。
“伤口稳下来以后就能慢慢活动,不过身体养回来至少要一两个月。你还有别的伤,最好多养些时候。”
孟英姿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截吧。”
她说得很平。
楚母坐在旁边,没有劝,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。
孟英姿又问:“我弓呢?”
楚母看向门外。
那张弓也被猎户一起带回来了。弓身在山涧边摔裂了一处,后来又被人捡回来,现在正靠在外间墙边。
“在。”
孟英姿没再说话。
截肢是在当天傍晚做的。
赵元和一直醒着。
屋里的人不让他过去,他也没有再闹,只是从那以后几乎没再说过话。
楚天阔和徐宝明坐在院里。
天一点点暗下来。
徐宝明忽然道:“那时候要是我们四个一起走……”
楚天阔看了他一眼。
徐宝明自己先摇了摇头。
“走不了。”
母牛第一次追上来的时候已经证明了。
两个人架着赵元和,都差点没能走掉。如果孟英姿不把母牛引开,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几次。
楚天阔道:“她自己也知道。”
徐宝明“嗯”了一声。
知道归知道,院子里还是没人觉得轻松。
当天夜里,孟英姿的伤总算彻底稳定下来。
赵元和也被医师勒令卧床。
一个要养断骨,一个要养截肢后的伤。短则两个月,真要恢复到能正常活动,至少也得两三个月以后。
第二天,楚天阔去看赵元和。
赵元和正躺着看窗外。
“腿怎么样?”楚天阔问。
“疼。”
“医师说能长好。”
“嗯。”
楚天阔在床边站了一会。
以前赵元和从来不让话掉在地上,哪怕没什么可说,也总能扯出两句来。
今天却不一样。
楚天阔问一句,他答一句。
徐宝明后来进来,也是一样。
最后还是赵元和先开了口。
“那天我姐让你们走,你们就走了?”
楚天阔停了一下。
“她说她把母牛引开,等我们走远再甩掉它。”
“所以你信了?”
楚天阔看着他。
“当时只能这么走。”
赵元和没有说话。
徐宝明在旁边道:“我们三个再留下,只会拖着她。”
赵元和把脸转向窗外。
“有没有别的办法,谁知道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楚天阔原本还想说什么,最后没开口。
出了门以后,徐宝明低声道:“他是在怪我们?”
楚天阔有点说不清。
“先让他躺着吧。”
下午,楚天阔又去了一趟院里。母亲让他把换下来的药布送走,他接过盆,蹲在井边洗了很久。
傍晚的时候,孟英姿醒得比前一日精神了一些。
楚母把那张弓拿了进来。
孟英姿看见以后,眼神停了一下。
“断了?”
“裂了一处。”楚母道,“未必不能修。”
孟英姿伸出右手,把弓接过去。
她握着弓身看了很久。
过去她拿弓,从来都是左手。
右手只负责开弦。
现在左边被被子盖着,只剩肘下一截短短的小臂。
孟英姿像是忘了似的,下意识动了一下左臂。
被子轻轻起伏。
她停住了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孟英姿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弓。
“修修看吧。”
楚母点头。
“好。”
孟英姿把弓放到身边。
“我困了。”
楚母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。
孟英姿转过脸,朝向里面。
眼角有泪水慢慢滑下来。
没有声音。
只是一直往下流。
楚母也没有叫她。
只把灯往远处挪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