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过了大半,赵元和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一摞招募单,往桌上一放,纸边散开,差点把陈轻筝正在写的信压住。
陈轻筝把信纸往旁边挪了挪:“你这是准备投几家?”
“先看看。”
赵元和坐下来,把最上面几张翻开。楚天阔凑过去看了一眼,四阀的都有,正军、地方驻军、城卫、阀卫,招人的地方不一样,写出来的条件也不一样。其中萧阀的最多。
赵元和抽出一张,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:“萧阀这支不错。”
楚天阔问:“哪儿不错?”
“这几年一直在打。”
徐宝明原本靠在一边看极纹图,听见这句才抬了下头:“别人都是看俸钱、驻地,你先看打不打仗?”
“从军不打仗干什么?”
“活着。”
赵元和懒得理他,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,最后还是放回桌上:“就是太远。真过去了,一两年回不来一次都说不准。”
楚天阔随手翻起另一张:“那就楚阀的。”
“楚阀正军这几年又没什么仗。”
“没仗还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
楚天阔看了他一眼,把纸扔了回去。赵元和又翻出几张地方驻军的招募。驻地有近有远,条件比正军宽些,其中两处还写明凝极优先。
“这个离家近。”楚天阔道。
赵元和看了两眼:“一年到头不是剿山匪,就是平地方上的乱子,运气不好再碰上极兽下山。”
说完又把城卫那几张挑出来。这个倒是最近,有一处甚至就在州城,待遇也不差。他只看了一遍便压到了最底下。
“这个又怎么了?”楚天阔问。
“天天守城门巡街,我还不如回家看米铺。”
陈轻筝忍不住笑了一声。她从刚才开始一直低头写信,只偶尔听他们说两句。楚天阔伸手把她旁边那张空白招募单抽出来:“你不看?”
“不看。”
“已经定了?”
“嗯。”
陈轻筝笔下没停:“我准备报天枢殿。”
这件事几个人早就知道,楚天阔也没意外,只是看了眼她正在写的信:“给谁?”
“周宜宁。”
“她也去?”
“我问问她。”
陈轻筝写完最后几个字,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,又补了一句:“她要是愿意,我们就一起报。”
赵元和啧了一声:“你们倒省事。”
“徐宝明比我还省事。”
几个人一起看过去。徐宝明头也没抬:“看我干什么?”
“回风坊都等着你了。”赵元和道,“我们还在这儿挑,你连地方都不用找。”
“那是我自己挣来的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又低头接着看手里的图。楚天阔又翻了一阵,他其实比赵元和看得还杂。军中那些他也会看,只是看过便算了。他早就知道自己想走战途,却没有赵元和那种进军中的念头。除此之外,还有商行招护卫的,工坊招守卫的,猎兽队招人的,甚至有几家专门替人押送贵重极料。看起来都是靠兵器和修为吃饭,真做起来却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他抽出一张问:“这种呢?”
赵元和扫了一眼:“守卫。”
“我知道是守卫。我是问怎么样。”
“没怎么样,仓库、工坊、宅子,反正叫你守哪儿你就守哪儿。”
楚天阔想了想,又拿起另一张:“这个护卫不也是守?”
赵元和道:“不一样。”
这次徐宝明倒先开口了:“守卫守地方,护卫跟着人和东西走。”
徐宝明把图翻了一页:“一个在那儿等事来,一个跟着事到处跑。”
赵元和点头:“差不多。”
楚天阔把军中的几张归到赵元和手边,又将工坊守卫那张放回原处。
“这两种我不去。”
赵元和看了看他:“定了?”
“军队是你想去,我不想。工坊也一样,我不想天天守在一处。”楚天阔留下那张商行招募,“先跟着走一趟再说,不急着把自己定在哪家。”
他低头重新看那张招募单。上面写的是一家商行,常年有货在几个州之间来往,招人随队护送。
“那这种平时都在路上?”
“看哪家的。”赵元和道,“跑短途的三五天回来,远的一个月都不稀奇。碰上大商行,可能今天护货,过几天又护人。”
楚天阔又往下看了看。“感觉怎么样?”赵元和问。
楚天阔把纸放下:“看纸能看出什么?”
赵元和愣了一下。他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我们米行就有护卫。”
楚天阔抬头:“你家?”
“米行天天往外送货,当然有。”赵元和道,“近的州里跑,远一点也要跨州。平时都有固定的人跟着。”
楚天阔想了一下:“经常遇到劫道的?”
“哪能天天遇到。”赵元和笑道,“真天天遇到,我家早不做米行了。”
陈轻筝已经把信折好,闻言道:“那平时做什么?”
“看货,看路,看人。路上真有事就处理。”赵元和说着顿了一下,“具体我也没跟过,大致就这些事吧。”
他说完,看了看楚天阔面前那几张护卫招募,忽然有了主意。
“你不是看不出来吗?”
赵元和把那张纸从楚天阔手里抽走,往桌上一扔。“我写封信回去问问。米行下次有合适的短途,让你跟一趟。”
楚天阔看着他:“跟你家的护卫?”
“对,体验一下。”
楚天阔没说话。赵元和又把那几张招募单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你不是想走战途,又不知道护卫到底怎么样?跟一趟不就知道了。喜欢以后再找这类的,不喜欢就换别的。”
徐宝明在旁边道:“这倒是个好办法。”
楚天阔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张商行护卫的招募单,又抬头看赵元和。
“行。”
赵元和点点头,把萧阀那几张军队招募重新拢回自己手边。
“那我今晚写信。”
第三天傍晚,赵家的回信到了。赵元和拆开看完,先“咦”了一声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“还真有一趟。”
他把信纸递给楚天阔。赵家米行原定下周送一批粮去邻州,路线不远,四天三夜。只是原本带队的护卫前两日染了病,一直不见好,米行正打算把这趟往后推几天。
楚天阔看完道:“那就等他病好了?”
赵元和没说话,把信拿回来,又看了一会儿。“推什么,我回去带。”
“你?”
“怎么了?”赵元和已经坐到桌边,重新铺开纸,“本来就是条熟路,护卫队的人也没换。少的是个带队的,又不是少了整队人。再说那队长李叔是凝极初期,我也是只差临门一脚的人了,极兽都猎杀过,有啥不行?”
他说写就写,提笔便往家里回信。这一次回信慢了两天。赵父最后还是答应了,只加了一个条件:米行会派一名跟了赵家多年的老护卫随队,路上遇到拿不准的事,赵元和不能自作主张。赵元和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。收到回信第二天,他就和楚天阔从阀都乘阵回了州城。车队定在次日一早出发。
天刚亮,楚天阔赶到米行后院时,几辆货车已经套好了牲口。伙计正把最后几袋粮搬上车,用粗绳压紧。几个护卫有人检查车轮,有人往鞍边绑水囊,看样子都是跑惯了这条路的人。赵元和来得比他还早,腰间挂着长剑,正在和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说话。那人肩背宽厚,脸晒得发黑,眼角皱纹很深,腰间只挂着一把不起眼的旧刀。
见楚天阔过来,赵元和朝他招了招手。“这是方叔,这趟跟我们一起。”
老护卫上下看了楚天阔一眼:“就是你说那个御风院的朋友?”
“楚天阔。”
楚天阔拱了拱手:“方叔。”
方叔点点头,又把两人一起打量了一遍。赵元和比楚天阔高出小半头,肩背也宽些,一身短装束紧,看着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架势。楚天阔稍矮,腰后左右各贴着一把短剑,站在一群常年跑商路的护卫中间,也不显得单薄。
方叔笑道:“看着倒不像两个孩子。”
旁边一个正在捆水囊的护卫听见了,抬起头来:“元少不是老早就验感过了吗?怎么和小楚差不多年纪才进御风院?”
“东家压了两年。”方叔道,“那会儿才十岁,先留在家里把书读着,省得一天到晚往外跑。十二岁才让他去。”
那护卫笑道:“难怪。我还说九等的感应,怎么拖到这么晚。”
赵元和就在旁边,听见了也没接话,只低头把手里的路单折了两下。
方叔朝他看了一眼:“别折了,等会儿还得看。”
赵元和又把纸展开。车队收拾妥当,天色也彻底亮了。这趟一共五辆货车,除了赶车的伙计,另有六名护卫。赵元和名义上带队,方叔在旁协助。
出城以后,赵元和本来还想着先把人怎么分说一遍,方叔却只提醒了一句:“先照原来的走。”
护卫们也没有等他安排。两人在前,两人在后,剩下的人随着车队分在中间,谁该看哪一侧,谁到了岔路口往前探一段,都做得极其自然。赵元和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。楚天阔走在第二辆车旁边,倒是觉得新鲜。他原本以为护卫多少和试炼里的护送差不多。真走上路才发现,差得远。这些人很少说话,也几乎不一直握着兵器。有人看路边,有人时不时回头看车,有人经过坡道时会先往前走几十步。每到一处岔路,前面的人根本不用商量,自然就有人提前过去看看。
中午前,他们在一处路边茶棚停了一刻多钟。赵元和看着太阳,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路:“不多走一段?”
方叔正在给马添水:“现在走,下一处能歇脚的地方得一个多时辰。人能走,牲口未必愿意。”
赵元和没再说。午后经过一段碎石路,其中一辆车的轮轴响了几声,赶车伙计只是停下来紧了两处木楔,前后不到一刻钟。
赵元和站在旁边问:“这地方经常坏车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怎么连木楔都备着?”
方叔看了他一眼:“不能等坏了再备,有备才无患。”
赵元和听了进去。第一天就这样一路走了过去。没有劫匪,也没有极兽。甚至连像样的意外都没有。过村镇时,护卫会留意有没有人一直盯着车队;走到窄路,前面的人会先过去看一圈;停下来休息,五辆车也不会全挤在一处;有人离开去买吃食,剩下的人仍各守着位置。护卫做得越好,路上反而越像什么事都没有。
傍晚时,车队准时到了第一处宿店。院子够大,五辆车直接赶进了后院。伙计卸下牲口喂料,护卫却没有马上进屋,先把车检查了一遍,又确认后院两处门都能从里面落闩,这才轮着去吃饭。赵元和跟着忙了一圈,坐下来时已经有些饿了。
方叔端着碗坐到他旁边:“第一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嫌没打起来?”
赵元和也不遮掩:“有点。”
方叔笑了:“真天天打,谁还敢找你家送米。”
赵元和自己先笑了。吃了一会儿,他又道:“所以我还是想进正军。”
“想打仗?”
“嗯。”
“萧阀那边?”
赵元和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这几年想进正军的年轻人,一半都盯着那边。”
赵元和放下碗:“就是太远。楚阀这边又没多少仗。”
方叔慢慢嚼着饭:“进军就为了打仗?”
“我就喜欢正军那股劲。”赵元和道,“那么多人列在一起,号令一下,说往前就往前,看着就痛快。再把那身装备一穿,走路都威风。”
方叔搁下筷子:“要说威风,楚阀军里最威风的,还得是长风卫。”
“长风卫?”
方叔点头:“我有个侄子就在里面。”
“哪支军?”
“不是哪支军。”
赵元和皱了皱眉。方叔道:“长风卫不往外招,人都是从各军里挑的,起步就是凝极。进去以后也不一定天天待在一块,各自在各处当差,该出任务出任务,该带兵带兵,每隔一阵再召回去练。”
赵元和问:“练什么?”
“那我哪知道。”方叔笑道,“我又不是长风卫的人。”
他喝了口汤,又道:“反正能进去的,没几个后来还是寻常军士。有人做了将校,有人进阀府亲卫,还有的专门办些普通军士碰不上的差事。”
赵元和听得眼睛都亮了。“这么厉害?”
“我那侄子去年回来,腰上就挂着长风卫的牌子。”方叔说到这里也有了几分得意,“那块牌一亮,各营各处都认,去哪儿办事都有人高看一眼。”
“什么样的牌?”
“你真想看,以后自己进去拿一块。”
赵元和笑了:“那我先进哪支军有讲究吗?”
“有本事,在哪儿都有人看得见。”
方叔说完便端着碗走了,留下赵元和一个人坐在原处。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,赵元和才回过神来。
楚天阔站在旁边:“别呆了,早点休息,明天还赶路。”
当晚几个人挤在客房里睡。赶了一日路,其他人躺下没多久便陆续没了动静。赵元和却睁着眼睛看了半天屋顶。萧阀正军、楚阀正军、驻军、城卫、阀卫。前几天摊在桌上的那些招募单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最后却都被另一个刚刚听来的名字压了下去。长风卫。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