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八十名学员重新在试炼场外集合。昨日的几项单人评测已经全部结束,今日开始进入实战试炼。负责实战的教习站在众人面前,将规矩重新说了一遍。八人一队,共十队。每队四阀各两人,不得多,也不得少。和去年不同的是,今年不再由教习直接分组。
“自己找人。”教习道,“一炷香后,队伍还没凑齐的,再由我们调。”
话音刚落,原本站得还算整齐的人群散了。楚天阔下意识往沈阀那边看去。隔着几步人影,沈江泓也正好看了过来。两人视线一碰,楚天阔点了一下头。沈江泓嘴角扬了扬,已经朝这边走来。赵元和原本也往这里迈了两步,数了数人,又看了一眼徐宝明。
“不行,咱们这么凑,后面名额不够。”
徐宝明第一次参加四阀联合试炼,对周围的人本就没几个熟的,闻言站在一旁没说话。
赵元和拍了拍楚天阔肩膀:“你带着宝明吧。他头一回来,我去找我表姐。”
不远处,孟英姿正抱着胳膊站在萧阀学员之间。赵元和冲她扬了扬手,她看了一眼,便从人群里走了出来。陈轻筝却没跟着他们凑。
“我就不跟你们抢位置了。”她道,“来的路上,我跟周宜宁已经说好了,实战同队。”
她回头示意了一下。苏阀那边一名身形纤细的女学员正朝这里看,见几人望过去,也笑着点了点头。
陈轻筝看了眼几人:“晚上回来再看谁先交差。”
说完便转身找周宜宁去了。几人很快各自分开。楚天阔这边有他、沈江泓和徐宝明,再各自找人补齐四阀名额。等八个人站到教习面前核过一遍,正好四阀各两人。赵元和那边也已经和孟英姿凑齐了一队。一炷香还没烧到一半,十支队伍便陆续成形。随后每队领到一张地图和一份极兽资料。地图划出的范围不算小,山岭、沟谷和林地都有简单标记,边缘处用红线圈出,旁边还特意注明了与其他猎兽区域相接的位置。
楚天阔他们领到的是一头成年极兽野猪。资料不长:皮厚,力大,受惊后冲撞极猛,正面很难硬挡。除此之外,并没有什么特别难缠的本事。赵元和那一队则是一头钻地兽。
各队往自己的猎区走去,路过陈轻筝那队时,赵元和问:“你们猎什么?”
“赤尾獾。”
陈轻筝扬了扬手里的兽册,没再停下。徐宝明拿到地图以后看得格外仔细。旁人已经在商量从哪里进山,他还蹲在地上,拿手指顺着几条沟谷和小路来回划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几个巴掌大的东西。都是木头做的。圆盘不过半指厚,表面刻着几道很浅的极纹,看着甚至有些粗糙。
一名苏阀学员拿起来翻了两面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示警阵盘。”
徐宝明接过来,在边上一处小槽里按了一下。木盘中央一小块薄片弹起,敲在盘沿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有比较大的东西从附近经过,震动够了,它就会有反应。”他说,“放在几条交叉路口,万一有什么东西绕到后面,多少能知道一点。”
那名苏阀学员又看了一眼:“你什么时候还会做这个了?”
“师傅不让我碰正式极兵,木头总不至于也不让。”
徐宝明把几个小盘子往地上一摆。“这阵子自己做的。”
那人又翻了翻手里的木盘。“对野猪来说没啥大用,聊胜于无吧。”
徐宝明伸手接阵盘的动作顿了一下。“……本来就不是拿来猎兽的。”
他说完低头把几个木盘重新收好,耳根有点发红。沈江泓偏过脸去,像是在看地图。楚天阔没说什么,只伸手拿过一个阵盘掂了掂。
“放哪?”
徐宝明立刻蹲下来,刚才那点窘迫转眼就没了,手指在地图上点出几处位置。
“我们从这边进去,这几条路最后都会汇到这两个地方。阵盘不用多,放在岔口就行。”
八人商量了一阵,很快定下路线。进入猎区以后,徐宝明一路把几个阵盘分散放了出去。有的压在枯叶下面,有的塞进路旁石缝,只露出中间那块薄木片。到了预定围猎的那片坡地附近,他又在几处岔口补了三个,彼此隔得不远。最后一个放完,他还蹲在那里调整了半天。
那名苏阀学员在后面等得有些无奈:“你这东西要是真被野猪一脚踩碎了呢?”
“那至少说明它来过。”
徐宝明头也没回。那人想了一下,竟没找到话反驳。找到野猪时,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以后。先看到的是被拱翻的泥地,随后又发现几处新鲜脚印。八个人顺着痕迹摸过一片矮林,远远便听到树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。沈江泓抬手示意众人停下。一头黑褐色野猪正站在坡下。它比普通山猪大了近一圈,背上的鬃毛根根竖起,两颗向外翻出的獠牙沾着泥。大概早已察觉附近有人,它没再低头拱食,而是缓缓转过身,朝林子这边望了过来。
八个人散开,谁都没有急着冲上去。野猪先动了。它低下头,朝最近的一人冲过去。那人没有硬挡,向侧面一让,旁边两人同时出手,一刀一剑落在野猪肩侧。刀锋划过厚皮,只留下两道不深的伤口。野猪怒吼一声,转身又撞。这一次众人已有准备。有人从正面牵制,有人绕到侧后,几次交错下来,虽还谈不上配合默契,至少已经没有刚接战时那么乱。
楚天阔一直没急着往最前面冲。他手中的短剑几次点在野猪侧颈和前腿附近,每一次都很快收回。那把匕首则仍插在腰后。沈江泓手中的冰剑几次从野猪身侧掠过。冰意沿着伤口往里侵了一点,虽然远不足以真正冻住这样一头极兽,却明显让它转身时慢了一些。局势一点点稳了下来。另一片猎区里,赵元和正追着一团不断翻起的泥土往前跑。
“左边!”
孟英姿在后面喊了一声。赵元和立刻停步。下一瞬,前方十余步外的地面炸开,钻地兽从土里钻了出来。它身形低矮,前肢粗壮,背上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硬甲,刚露头便被两侧早已等着的人同时击中。孟英姿一箭射中它肩背,火极箭头炸开一篷火星。钻地兽在地上滚了半圈,刚要起身,赵元和一剑从甲片缝隙中刺了进去,抽出时带出一条血线。钻地兽四腿急扒,又钻回地下。
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它钻了。方才交手不过一刻钟,这东西已经钻过两次。第一次从地下逃出去不到三十步便重新露头,第二次稍远,也不过绕到了坡后。地下看不清它往哪走,但每次都跑不了多远。众人散开一些,盯着周围松动的泥土。十几息过去,没有动静。又过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。
赵元和皱了皱眉:“这次钻得挺久。”
“伤重了。”有人道,“怕是不肯出来了。”
孟英姿看了眼四周:“分三路找。别散太远,有动静就吹哨,别自己追。”
八个人很快分成三股,沿着山坡和沟地向外搜去。它一直没有出来。楚天阔这边的野猪已经快撑不住了。它身上多了十几道伤,虽然大多不深,前腿却明显有些发僵。连续几次冲撞落空后,野猪喘得越来越重,掉头时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快。
“再往那边压。”
沈江泓指了一下坡下。那边地势稍窄,只要把野猪逼进去,它再想借距离冲起来就没那么容易。几个人开始慢慢收紧。徐宝明没站在最前面。他的兵器功夫在八个人里算不上好,便始终守在侧面,盯着可能漏开的口子。斜后方林间传来很轻的一声。啪。徐宝明回过头。
身旁那名苏阀学员也听见了:“真有东西?”
徐宝明没回答。那是他刚才留在岔口的阵盘。如果只是普通野兽踩过附近,倒也不奇怪。可没过多久,另一侧又传来一声轻响。啪。比刚才更近。徐宝明脸色变了。
“不对劲。”
几个人下意识回头,野猪也趁着这一瞬退开几步。“怎么了?”楚天阔问。
“那边两个阵盘刚才有反应。”
徐宝明指向侧后方。那名苏阀学员皱眉:“有兽从那边过来?”
徐宝明抬头看了看林间。如果真有一头体形大到能连续触发阵盘的东西沿路过来,多少该有点声音。可林子里什么都没有。第三声轻响响起。啪。这一次近得多,就在坡地另一侧。徐宝明低头看向脚下。
“地下。”
楚天阔一怔:“什么?”
“东西在地下走。”徐宝明抬起头,“往我们这边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脚下像是轻轻震了一下。野猪抬起头,原本已经被逼到坡边的身体一下绷紧,四蹄不安地在地上刨了两下。
“散开!”
沈江泓刚喊出口,地面轰然炸裂。泥土、碎石和枯叶朝四周掀开。钻地兽冲出的位置,正好就在野猪腹下。野猪来不及跳开,整个腹部被从下方狠狠顶了一下,庞大的身体横着摔了出去。钻地兽自己也翻滚在地。所有人都愣了一瞬。野猪落地后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。它没有再管原来的包围,也没有去找刚刚把它顶翻的钻地兽,四蹄一落稳,便朝前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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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江泓正站在它前面。方才众人为了避开破土而出的钻地兽,原来的阵形早已散开。她身旁一下空了,野猪前方再没有任何阻挡。
“江泓!”
有人喊了一声。她看见了。往左。只要退开两步,再借势侧身,它未必撞得到。脚下却没有动。野猪越来越近。獠牙上的泥,鼻孔里喷出的白气,还有一路撞开碎石压过来的身体,她全都看得清楚。去年试炼再狼狈,附近也一直有监护修士;平日练剑,受伤也只是受伤。可这一刻不一样。如果被撞上,她可能马上就会死。
她手里的剑还在。一道身影从侧面斜冲出去。不是冲向她。楚天阔迎着野猪侧面跑了过去。距离太短,谁都来不及正面挡住它。他几步冲到近前,脚下一蹬,整个人扑上猪背。野猪的身体剧烈一沉,随即往前一窜。楚天阔险些被甩下去,一只手已经死死抓住了鬃毛。另一只手从腰后拔出匕首。刀身上的纹亮了起来,风贴着刃口转了一圈。
楚天阔抬手,一刀扎进野猪颈侧。惨嚎声几乎贴着耳边炸开。野猪头颈剧烈摆动。楚天阔伏在它背上,身体被甩得几乎横过去,却始终没有松手。他抓着匕首往一侧带。野猪吃痛,头颈随之一偏,原本冲向沈江泓的方向也跟着歪开。庞大的身体贴着她身前擦了过去。鬃毛扫过衣袖,卷起的泥土扑了她满身。
沈江泓踉跄了一步。野猪已经冲了过去。她这才转身。楚天阔仍伏在猪背上,一手抓着鬃毛,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插在颈侧的匕首。野猪带着他冲向前方林间,刀柄随着每一次颠簸在颈侧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