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历四二三年,楚天阔入御风院后的第三个暑假到了。放假才两天,赵元和便找上了门。楚天阔正在院里帮父亲收拾行李,听见敲门声出去一看,赵元和站在门外,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。女子比他们大不了多少,个子高挑,一身利落的窄袖衣衫,长发束在脑后,身后背着一张长弓。
赵元和指了指她:“我表姐,孟英姿。”
又朝楚天阔一抬下巴:“楚天阔。”
孟英姿笑着点了点头:“听元和提过你。”
楚天阔看了眼赵元和:“准没好话,别信他的。”
“净夸你了。”赵元和捶了他一拳,才接着说,“她昨天刚到。明天去不去城外?正好一起出去走走。”
孟英姿每年暑假都会来赵家住上一阵,今年也不例外。楚天阔回头看了一眼院里摊开的包袱:“去不了,我明天也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沈阀。我姑妈家的表姐成亲,我跟我爹过去。”
赵元和有些失望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还不知道,怎么也得十来天。”
“那只能下次了。”
孟英姿看了看院里的行李:“去沈阀?那路可不近。”
“坐马车,慢慢走。”
“没坐乘风驿?”
楚天阔摇头:“又不赶时间。”
乘风驿快是快,价钱也不是普通人家出门走亲戚愿意随便花的。赵元和没有再问,只说等他回来再找。几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便分开了。楚天阔回院子时看了一眼,孟英姿背后的长弓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很快便跟着赵元和消失在街角。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,楚天阔和父亲便坐上了去沈阀的马车。
马车走了五天。越往沈阀,水渠与河道越密,官道常贴着河岸延伸。货船与马车并行,到了镇子,码头边便是一排排仓栈。第三晚住店,旁桌商人一直在谈船期和水位。父亲说,这里大宗货物多走水路,比马车省事。楚天阔往窗外看了看,两艘货船正从暮色里驶过。第五日,父子二人才到了平津城。
姑妈家也在城中。两人赶到时,婚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,院里院外却还是忙得脚不沾地。姑妈几年没见楚天阔,拉着他上下打量半天,第一句话便是:“又长高了。”
第二句就是:“听你爹说,你现在修炼追得挺快?”
父亲在旁边道:“今年二月进导流了。”
屋里几个亲戚听见,都朝楚天阔看过来。有人还记得他十岁、十一岁两次验感都没过,明显有些意外:“已经导流了?”
楚天阔点点头。“这倒真追上来了。”那人笑道,“以前还听你姑妈念叨,怕你十二岁最后一年再过不了验感。”
有人找不到红纸,有人来问酒席座次,姑妈刚坐下没一会儿又被叫走。楚天阔也没闲着,白天搬东西、跑腿,晚上还被拉着帮忙清点第二天要用的东西。婚礼热热闹闹办完,家里终于清静下来。这时候楚天阔才想起沈江泓。第一次四阀试炼结束以后,沈江泓曾给他寄过一封信,问他肩上的伤恢复得怎么样。楚天阔也回过一封,只说伤已经没事。两封信都不长,沈江泓寄来的信封上却留着回信地址。
既然已经到了平津城,楚天阔便想着过去看看。他照着地址一路找过去,到了以后,却在街边停了好一会儿。地址没有错。眼前却是一座颇大的府邸。高墙沿街伸出去很远,门前石阶宽阔,两侧还有专门守门的人。楚天阔原本只知道沈江泓那柄水极长剑价值不低。
门人见他站在外面,走过来问:“找谁?”
“沈江泓。”楚天阔道,“我是御风院的楚天阔,以前四阀试炼和她同过队。”
门人让他稍等,转身进去。过了一会儿,那人重新出来。
“小姐今日和朋友出去游玩了,还没回来。”
楚天阔问:“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吗?”
“这个没说。”
楚天阔想了想,也不至于为了见一面在这里等上半天,便道:“那麻烦她回来以后告诉她一声,御风院楚天阔来过。”
门人点头应下。楚天阔又看了一眼那座府邸,转身离开。回姑妈家没多久,姑妈又给父亲找来了一桩事。她一个相熟多年的朋友,家中有套聚拢水极的极阵,最近运转越来越不稳定。知道楚父如今一直替人维护极阵,便托姑妈问问能不能过去看看。父亲自然答应了。第二日上午,楚天阔跟着父亲一起去了。
极阵设在宅子后院一间单独的静室里。主人说,原本启动以后,附近游离的水极会逐渐聚向这里,运转得越久,室内水极便越浓。最近却时好时坏,有时候开上半天也没什么变化,偶尔又突然恢复,过不多久再次衰弱。父亲没有急着拆阵,只从外围一点点往里查。楚天阔跟着一起动手。几处连接重新检查过,外露极纹也逐一看了一遍,供能没有问题,几个容易松动的构件同样完好。查了半天没找到原因,父亲这才让主人停下供能,打开阵体核心。
盖板移开以后,里面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冰蓝色材料。楚天阔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。看着像冰,却没有半点融化迹象,近乎半透明的内部隐约有一层幽蓝水光。
主人站在旁边问:“不会是澜冰出了问题吧?这块东西当初可不好弄。”
父亲伸出去的手忽然停了一下。楚天阔正蹲在旁边,很容易便察觉到了。父亲低头看着那块澜冰,眉头慢慢皱起,过了片刻才伸手检查边缘。楚天阔看了他一眼,见父亲已经继续做事,也没有出声。最后问题并不在澜冰,而是核心中的一处连接结构长期运转以后产生了细微偏移。平时不容易看出来,一旦极能持续通过,便会慢慢偏离原本的运行位置。
父子两人把那部分拆开重新调正,又换掉一个已经磨损的构件,一直忙到下午才把阵体重新合上。主人重新供能。极阵刚启动时,静室里没有什么明显变化。过了一阵,楚天阔却察觉到周围和刚才有些不同。他对水极当然远不如风极敏锐,可随着极阵持续运转,那种陌生的感觉还是一点点变得明显。
楚天阔有些好奇。这里聚起这么多水极,自己现在又已经进了导流,不知道能不能感应到一些。他安静下来,闭上眼睛。最开始依旧什么都没有。过了一会儿,周围仿佛多了一点冰冰的感觉。并不是真的冷,也不是风吹在皮肤上。只是意识往外探去时,某个方向似乎隐隐有点什么。楚天阔刚想仔细抓住,那感觉又散了。
他重新静下心。又等了片刻,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冰凉才再次出现。这一次,他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认真感应风极。那时候也是这样。明明觉得周围似乎有什么,可想去分辨,又始终模模糊糊,像隔着一层东西。
父亲正在一旁收拾工具,见他闭着眼站了半天,随口问:“试什么呢?”
“水极。”楚天阔睁开眼,“好像真能感觉到一点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冰冰的,特别淡,一分神就没了。”
父亲笑道:“那还算能感到。”
“差不多跟我十岁那时候感风极一样。”
“那就是水极亲和不高。”
楚天阔蹲下来帮父亲把工具往箱子里收,想起刚才那一幕。
“刚才看到那块澜冰的时候,你表情有点怪。”
父亲手里的动作一顿。“有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父亲低头把工具放回箱中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可能是觉得有点眼熟。”
楚天阔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再问。
又过了几日,婚后的亲戚渐渐散去,父子二人也准备回家。这一次没有原路坐五天马车。姑妈替他们问过,一班长途客货船正好能顺着水路送他们走完大半行程,剩下的一段再换马车,比原路回去轻松得多。楚天阔还是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船。刚上船时,他对什么都觉得新鲜。货物怎么装,船什么时候靠岸,船工怎么在狭窄水道里转向,都能在旁边看上半天。
后来新鲜劲淡了,人却还是喜欢往外面站。水路和马车完全是两种感觉。马车走上几天,耳边总是车轮声,路好时还算安稳,遇上坑洼便一路颠过去。船却只是顺着水往前,人在甲板上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走了多远。两岸的田地、村镇和码头一处接一处往后退。有时候一整段都是稻田,有时候刚转过一道河湾,眼前便出现大片仓栈。沿途货船尤其多,大的几乎占去半条河,小的只够两三个人坐。有人运粮,有人运木料,还有些船盖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。
一艘货船从旁边驶过,舷侧写着“沧浪行”。楚天阔默默多看了一眼,目光跟着船头转过河湾,才收了回来。
每到大一点的码头,客货船便靠上一阵。有人下船,也有人上来。船工把新货搬进舱里,旧货又一箱箱卸到岸上。等一切收拾妥当,缆绳一解,船便继续向下一处走。这一日下午,河面格外开阔。楚天阔站在船头,风沿着水面吹过来,带着淡淡湿气。远处又有一座码头慢慢清晰起来,岸边停满了大小船只,人影在仓栈与船舷之间来来往往。
父亲从船舱里出来,见他还站在外面。“外面不晒吗?”
“不晒,风吹着挺舒服的。”
楚天阔扶着船栏,继续望着前方。船一直往前,两岸的地方一个接一个从眼前过去。楚天阔迎着风站了一会儿。